影奇被狗哥推搡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心里却远没有脸上那么从容。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潜入人贩子团伙后找机会摸清底细,然后用腕上的手表给老刘发定位,等警方收网。结果现在他成了这个团伙的二把手。一群持枪的人贩子朝他鞠躬喊“二爷”,老大跟他拜了把子,还塞给他一瓶可乐。要不是影奇他根正苗红,估计传出去警校能把他从录取名单里除名。
他做好面部管理,笑着讲了几句“精诚合作、蒸蒸日上”“有我在,以后谁也抓不到你们”之类的场面话。最后他话锋一转,指着角落里还在发抖的医生和担架上捂着腿直哼哼的碰瓷小弟,说这两位既然敢拐卖他,那就得按规矩办——去院子里找几棵最高的树,把两人吊上去抽。
手下的小弟们立刻领命,七手八脚地把医生和碰瓷小弟拖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医生杀猪般的惨叫和碰瓷小弟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影奇则搬了一张破旧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下。手边的小茶几上摆着冰镇饮料——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眼色的小弟从哪儿搞来的,这个废弃厂房连电都没有,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冰镇的。还有一个小弟蹲在旁边殷勤地给他捶腿。
“去,看看他俩手机上有没有钱。”影奇指了指院子里被吊在树上晃晃悠悠的两个人。
旁边一个拿着刀正在削苹果的黄毛小弟停下手中的活,有些为难地提醒道:“二爷,进了工厂,除了老大狗哥,谁都不能用通信设备。这是老规矩了,怕被定位。”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狗哥不知什么时候从厂房里走了出来,站在黄毛身后,手掌还悬在半空中。“刚刚的话忘了?除了我,你们全都得听二爷的。”
“可是,万一出事怎么办……”黄毛捂着后脑勺,有些委屈地犟道。
“万一个屁!”狗哥扬起手又要打,影奇从躺椅上站起来拦住了他。
“狗大哥,别。我新来的,兄弟们不信我很正常。大不了这手机我不玩了,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兄弟们的和气。”影奇摊了摊手,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劝架——事实上他也确实在劝架。他不是来搞人贩子内部矛盾的,他是来收集证据的。黄毛这种基层小弟,该争取的争取,没必要树敌。
狗哥却觉得自家兄弟受了委屈,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大气地塞进影奇手里。“给,兄弟,放心玩!我说了,入了伙咱就是一家人!”他把“一家人”三个字咬得很重,斜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小弟,目光里带着警告。然后他凑近影奇,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再说了,别人不放心你,我还不放心吗?你拿着手机总不能报警吧?”
“没准还真是呢。”影奇接着话茬,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把那瓶可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狗哥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别开玩笑了!拿炸弹抢银行,打死人,挟持驾校车——你这种起码被枪毙八百回。报警?让警察来抓你吗?”他扶住影奇的肩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老二要是报警,坐牢坐穿我也认了。”
影奇跟着笑了一下,暗自庆幸自己脸上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低头看了一眼狗哥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通讯录里存着一长串代号,微信消息还在不停地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躺回椅子上。
时不时的就有小型人贩子团伙陆续到达厂房。每一拨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被领到影奇这里拜山头,认一下这个新上任的二当家。这个流程是狗哥亲自安排的,用他的话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以后除了我,缪影兄弟最大。”
“二爷好!”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性朝影奇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影奇靠在躺椅上点了点头,偏头问身边正在给他捶腿的小弟:“这也是跟咱合作的?实力怎么样?”
捶腿小弟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如数家珍:“这人实力不错,前前后后给咱拐了十三个人了。这次……”
“这次我拐了四个人!”中年男人抢着回答,脸上带着邀功的得意。
影奇挑了挑眉,用一种像是在菜市场估价猪肉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惊叹道:“嚯!死刑啊!”
中年男人显然没听懂这个梗,脸上得意的笑容变成了困惑。影奇贴心地解释:“就是判刑严重程度评判你的成绩——你这‘成绩’,够死好几回了。”他回头招呼刚从厂房里被带出来的纪姐。纪姐现在已经暂时充当影奇的跑腿,虽然她大概还没完全消化“同车学员变成了人贩子团伙二当家”这个设定,但求生本能让她选择了配合。影奇指着她手里那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吩咐道:“在本子上,把他们团伙的姓名、拐卖几次人口、具体数量,都记下来。”
中年男人一听要登记,脸色微变,搓着手试探道:“二爷,记这些干嘛呀?咱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不行吗?”
“当然不行!”狗哥大步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发完的钞票,“这是我老弟想出来的实力评估等级制度,你们这些乡巴佬不懂。”他把钞票往老二手里一塞,站到影奇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新规定。
根据每一个小型人贩子团伙每次拐的人数指定等级。能长期稳定拐来大量人口的,评定为一级合作伙伴,每个人头按三十五万结算。对于不稳定的——比如上次拐十个这次只拐两个的——定为二等合作伙伴,一个人头二十五万。一次只能拐一个的,三等,一个人头二十万。连续几次拐不来人的,单方面解除合作。
中年男人越听眼睛越亮,等狗哥说完规则,他迫不及待地问:“那我这种呢?我每次都能拐好几个!”
影奇靠在躺椅上,嘴角挂着一抹坏笑,替他算了一笔账:“超一等合作伙伴,一个人头可以给你四十万。”
“还有这种好事?!”中年男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快步走到纪姐面前,开始竹筒倒豆子般地交代自己的犯罪记录,“我叫周大富,第一次拐卖人口是在前年三月份,拐了三个;第二次是前年八月份,拐了五个;第三次……”
纪姐握着笔的手还有些发抖,但她抿紧嘴唇,低着头在本子上一笔一画地记录。每写下一个数字,她的手就稳一分。这些人贩子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姑娘被吓傻了只会听话照做,没人注意到她低垂的睫毛下藏着一种沉静的光。她想到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这份犯罪证据写得清晰、完整、一字不差,等影奇需要的时候,这本笔记就是法庭上最有力的证词。
狗哥站在影奇旁边,看着院子里排着队争先恐后找纪姐登记的各个小团伙头目,忍不住拍着影奇的肩膀啧啧赞叹:“老弟,你这招真好用!一下子把他们的积极性全调动起来了。刚才已经有好几个小团伙拍着胸脯保证下次一定要当一等合作伙伴,我看下次拐卖人口数绝对能翻倍!”想到这里,他喜笑颜开,把影奇从躺椅上拉起来,拽到旁边光线好的地方,举起手机,紧紧挨着影奇,拍了一张自拍合照。
“我把你的照片传到大本营了,让那边提前搞好门禁,也让那边兄弟认认人,免得二当家到了门口没人认识。放心,都是自己兄弟,不会泄露的。”他拍了拍影奇的肩膀,朝厂房里面努了努下巴,“你继续玩,我先去里面继续发钱了。你是爆破专家,这堆炸弹武器啥的都由你来保管。”临走前还回头冲影奇挑了挑眉,“你办事,我放心。”
影奇重新坐回躺椅上,手里捏着狗哥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刚才那张自拍合照——他和狗哥脸贴脸,背景是废弃厂房的锈铁梁和几个正在排队登记的小人贩子。这张照片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通过警校政审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张照片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满满地三等功啊!
院子里的登记还在继续。有几个小型团伙的头目为了提升等级,已经开始互相攀比谁拐的人多,争吵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偷偷给影奇塞钱,塞的不是红包——是直接从刚结完账的那叠钞票里抽出来的几沓,厚厚地搁在茶几上,低声问能不能给个内部优惠,把等级往上提一提。影奇随手接过钱往纪姐那边指了指,顺带把这人往纪姐面前推了把,让他去把犯罪记录再补充详细点。纪姐头也不抬,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问了句“第一次作案时间、地点、拐卖人数”。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这种反应,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时间、地点、拐卖人数都抖落出来,纪姐逐笔记下。
等下一个登记者被带走,影奇从躺椅上站起来,环顾四周。院子里横七竖八停着十几辆面包车,厂房内外到处是正在抽烟聊天的人贩子。两个刚结完账的小团伙头目蹲在墙角数钱,旁边几个持枪守卫正用油布擦拭AR-7的枪管。老二,现在是老三,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打盹,鼾声震得树叶都在抖。院子角落里,医生和碰瓷小弟还被吊在树上,惨叫声已经变成了虚弱的哼哼。
影奇收回目光,拿起狗哥的手机,打开相机。他喊醒老三,拍了张合照——主要内容肯定是影奇和老三的脸,背景是院子里陆续到达的面包车、抽烟聊天的持枪守卫、墙角正在数钱的团伙头目,以及树上那两个晃晃悠悠的人影。拍完,他让老三继续睡觉去了。
紧接着,他打开短信,输入了一串他烂熟于心的手机号,上传照片,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