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研墨块,墨痕荡上砚边。
风起入户,吹动桂花若雪,点点落在纸上、字间、墨中。
搁笔,合手,往掌心呼了呼热气,江臣颜道:“墨都溢出来了,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月全然不像自家世子一般坦然,满脸愁容,道:“世子,您今天吓死我了。我从没见过您发火。”
风渐凉,江臣颜笑了笑,道:“这就吓着你了?还没完呢。去暖个手炉来吧,我好冷。”
江月依言去准备手炉,嘴里说着:“京都冷得太早了,家里现在估计还有藕吃呢。”一时备好手炉,递给江臣颜,江月还没说完:“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江臣颜正想骂他说的都是些傻话,门却忽然猛地被推开,是顾凝走了进来,冷冷道:“大婚还不足一月,怎么世子便想着要回家了么?”
“没有。”江臣颜起身,简单回应了一句,将手中捂着温度刚好的手炉双手奉上,道:“夜里凉了。”
见顾凝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手炉,江臣颜又转身去收拾桌上他刚刚批注的书,道:“这时候公主怎么过来了?”
“正君觉得我该去哪里?”顾凝反问。
江臣颜回身,表情仍是淡淡地,吩咐江月道:“你出去,把门也带上吧。”
江月瞧着顾凝一触即发的架势,自然不敢再多说一句,出去后,好好地将门关上,回身便见到门口的思祺,忙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多谢思祺哥哥费心。”
思祺摆了摆手,道:“不必讲这些虚礼。你平日也该多规劝正君些,别再让王君为这等小事劳费心神了,公主与正君不和睦,也非徽英王想见到的。”
江月点头称是,又是一礼,思祺扶了他起身,才离开轩宁宫,回内宫复命。
见门已关好,顾凝随手将手炉丢去一边,进了内室,妆镜前坐下,一言不发地卸着钗环。因心中有气,手上的动作也不仔细,发钗上的辑珠钩住了头发,无论如何也拆不下来。
顾凝显然难掩急躁,手上更用力了些。
江臣颜有些看不过去,走到她身后,指尖轻轻碰上顾凝的手,道:“臣来吧。”
顾凝却猛地起身,道:“不必。”她将手收回身后,手背蹭了蹭身上的衣料,仿佛能擦掉刚刚江臣颜的触碰,却擦不掉手背上从他指尖传来的阵阵凉意。
江臣颜见顾凝如此,面色无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仿佛对顾凝的反应毫不在意。他只呆呆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垂下头去,跪在顾凝面前,道:“臣有罪。”
顾凝见他如此,自己心中的气虽然并未发泄,却莫名畅快了些,复坐下来,仍背过身去,从镜中看着他的身影,问道:“何罪之有?”
语气平静温和,一时间倒叫江臣颜摸不准她的心思。
微微抬眼,却在镜中与她对视。
江臣颜又忙垂下头去,莫名地有些慌乱起来,他忙答道:“臣今日按规罚了苏公子,是臣逾矩了。这几日来臣甚得公主青睐,是以得意忘形。”
顾凝下颌微抬,目光流转,瞧着镜中江臣颜原本修长八尺之身,如今做小伏低的身形,道:“你这块木头原来也会说好听的话。”
江臣颜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未作他言。
顾凝又道:“你既说是按规处罚,他自然无可辩驳,你也未曾逾矩,何罪之有?”顾凝转过身来,道:“你起来吧。”
“江月!”顾凝又朝屋外唤道。
江月推开门,探身进来,等着公主吩咐。
顾凝始终有些难以启齿,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江臣颜已站起身来,对江月道:“去打水来吧,”又转回身,对上了顾凝的双眸,继续道:“为公主洗漱。”
江月忙进门来,脸上还带了些难以置信,小声弱气地问了句:“公主,今夜是要留宿么?”
“多嘴。”江臣颜嗔道。
江月忙闭了嘴,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公主便改了主意一般。
顾凝紧抿着嘴,不发一言,又坐了回去,继续拆着钗环。
江臣颜就站在她身后,抬眼怔怔地看了顾凝一会儿,忽轻笑了一声。
顾凝自觉冒犯,问道:“你笑什么?”
江臣颜摇了摇头,道:“公主行事周到,颇有天家风范。这一闹剧能得以如此收场,是臣之幸。”
言之为幸,却面无喜色。
顾凝敛起眼神,道:“你不必说这么多,我们安置吧。”她卸下发间最后一只辑珠小钗,胡乱仍在地上。
烛火熄,纱帐落。
床第之间的事骗不过人,顾凝懒得去看江臣颜跪在床边颤抖着忍住的模样,也懒得去数那已是第几次,只是知道自己一整天的愤懑都发泄了个干净,却没有许过江臣颜一次。
顾凝与江臣颜彼此都知道,这件事的收场,给足了身为徽英王世子的正君面子,顾凝也非得在江臣颜身上替苏意出一口气。
“睡吧。”黑暗中,顾凝拥了一角被子,转过身去侧卧着背对江臣颜说道。
月色透过纱帐,将江臣颜眉眼间映射得晶莹。
他喘息间带着疲累,好好地为顾凝将被子掖得严实后,自己才缓缓躺下。
内室中终于安静下来,顾凝却没有马上睡着。
两人的鼻息间隙次第,过了一会儿,顾凝却听见身旁的人,哑了声音,却似乎带着无望。
他说:“公主,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了解过,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