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村子里家家户户吃饭早睡觉也早，晚上大约到戌时就彻底安静下来，夏末的风微微卷起街道上的浮尘，幽深的巷子里传来刚从山里归来之人的说话声，院子里的狗时不时呜咽，房顶上偶尔闪过野猫的影子。

临近村口住着的田老头，是村子里相对来说最富有的存在，娶了两个老婆，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就连屋子都跟别人家土垒的不同——是砖头盖的。再往院子里看，从房梁上头一直到大门口，吊着一根两拇指粗的草绳，上面晾着白天刚洗好的衣服。

风一吹，布料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屋里的蜡烛早就熄灭了，借着月光，衣服被照成了半透明的冷白色。

介时一道残影从衣服后面掠过，停在了一件白色内衬的背面，一副好看的轮廓就这么映在了衣服上，坚挺的鼻骨连接着消瘦的下颌，一只白的近乎玉石的手探了出来，往下一压晾衣绳，便露出了一双婉转而多情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狡黠的朝四周一扫，只听极其轻微的“呼啦”一声，衣服便从绳子上被扯了下来。速度快的就好似人花了眼，等再一揉眼的功夫，田老头的院子里又恢复了该有的寂静，就如没人来过，只留下了一条空荡荡的晾衣绳，还在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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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黄仁俊背着一只竹篓，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略一迟疑，听见那声儿又靠近了些：

“黄仁俊……黄……仁——”

黄仁俊听出这是李狗的声音，立即扭过头去应：“狗哥？是你们吗？都好几天了，你们去哪儿了——”黄仁俊霎时瞳孔一缩，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李狗站在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外，双目无神，肩膀歪斜，竟连是两条胳膊都没了！黄仁俊登时话音一收，背后渗出冷汗。

“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应……”李狗嘴巴没张，声音却从整个身体里发出来，落在这空旷死寂的夜晚还有了回声，他说着话，想往前走一步更靠近黄仁俊，可腿也跟不受使唤了似的，没有挪动半步，他的上身前倾，下身却定在原地，许是太心急，扭动的幅度又大了些。

黄仁俊喉头像是被哽住了一般，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只能机械的向后退了一步。李狗看见黄仁俊离自己又远了些，于是更加急躁地扭动着身子。

“咯拉”、“咯拉”——黄仁俊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李狗的盆骨发生错位，下一秒，李狗的上身垂直砸到了地上，而他的腿依然站在原地。他竟然把自己活生生的断成了两截！

李狗失了双臂双腿，就用下巴磨着地，一下一下向黄仁俊爬来，嘴里还呜呜咽咽念叨着什么，黄仁俊一激灵，转身就跑，却发现自己跑的还没地上那人蠕动的快，只一瞬，他便觉得有异物攀上了自己脚踝，他低下头一望，只见李狗不知何时已经追上了他，牙齿已经叼住了他的裤脚，正冲自己狰狞地笑着。

“啊————”黄仁俊猛地一睁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到黄仁俊琥珀色的眼珠上，黄仁俊愣了下神，心脏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两腿之间暖烘烘的，顿觉不妙，连忙看去。

狐狸雪白的尾巴正不安分地摇晃着，身躯团成一个球，此时正窝在黄仁俊的大腿中间，黄仁俊松了口气，嘟嘟囔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那啥了呢……”他醒来闹的动静不小，也不知道狐狸是早就醒了，还是被黄仁俊那一嗓子喊醒的。

黄仁俊在狐狸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便从床上爬下去，他打算再去草窝棚那里看一眼，昨晚的梦预兆不怎么好，整的黄仁俊整个人都是吊着的，不安更加深了。

“在家等会儿哥昂！哥给你带糖回来！”黄仁俊瞅了一眼床上抬起头的小狐狸，拉开门就往外走，“外乱跑昂！哎这啥玩意儿啊啊啊啊啊————”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从床上跳下来，打算去观摩一下究竟又是什么把自己的新主人吓到了。

黄仁俊本来就还没从噩梦里缓过来，一拉门便看见自己门口躺这个人，随着自己拉门的动作，靠着门的那人顺势往后一仰，砸到了黄仁俊的脚面上。

不是别人，正是李狗。

那个乞丐除了脸上多了几块灰衣服破了几个洞以外，其余的地方哪儿都没缺没残，饶是这样，黄仁俊还是不敢去碰他，只是僵着身子试探着叫了一声：“狗哥？”

地上的李狗悠悠转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倒映出黄仁俊带着几分忌惮和担心的面容。

“仁俊？”

“狗哥？是你吗？”黄仁俊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是人吗？”

李狗一愣没说话，从地上晃悠着爬起来，抹了把脸疲惫道：“不是，我跟死人无异了。”

黄仁俊后退了一步，小腿挨上了白狐身子上的毛。李狗发现黄仁俊是真的害怕，虽然有点疑惑，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没死，我饿了，有吃的吗？”李狗是真的累了，连地上多了只狐狸都没注意，径直就往里屋走，黄仁俊跟在李狗身后，悄悄冲脚下的狐狸做了个“嘘”的手势，便把狐狸抱起来放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狗哥，你们这几天去哪了？其他人呢？”黄仁俊盛了碗鱼汤给李狗，李狗看的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先捧着灌了半碗，之后一挥手，答：“害，快别提了，今年中元就是邪乎，先是碰见了脏东西，然后就又遇上事儿了。”

他嘴里的脏东西应该就是那天夜里在大石头出现的长舌鬼怪，黄仁俊没接话，李狗又接着说：“那天我往山下跑，跑了得有半个时辰，就是下不了山，那山路长的不正常，直到我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那棵烂树根旁边儿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这是碰上鬼打墙了。”

黄仁俊一瞪眼：“啊？”

“其他那几个人，不知道从第几圈开始就和我走散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声儿，却看不见他们人。到最后我是真的快崩溃了，雨越下越大，我都想从山边上跳下去不活了。”

“那后来怎么醒的呢？”黄仁俊俨然已经听入了迷。

“因为我真跳了。”

“啊？！”黄仁俊惊讶道，“你不要命了？真死了怎么办！”

李狗把剩下半碗鱼汤喝完了，碗底都舔的干干净净，不以为意道：“但我没死啊，你是不知道，那种情况下，我是真的不想活了，我又不是什么大英雄，死了也没人知道。不过我命大啊，那天雨下的大成了河，我刚好掉河里了，就游回来了。”

黄仁俊点点头，接着又是一怔，“游回来的？游了几天？”

“什么几天，也就一会儿的功夫，那河虽深，但是不宽啊，我攀了根木头，鸡还没叫就回来了。”

那河虽深，但是不宽啊……鸡还没叫就回来了……黄仁俊汗毛倏地立了起来，嘴唇哆哆嗦嗦，李狗发现他的异样，“啧”了一声：“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儿，怎么老一副丢了魂的样儿啊？”

黄仁俊咽了下口水，声音颤起来：“狗哥，你失踪……已经四天了……”

李狗愣住，看着黄仁俊半天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把眼睛移向别处道：“管他呢，反正老子回来了……其他人不知是死是活，再等等吧，你别管我了，我睡会儿。”

黄仁俊应了声，退出里屋悄摸着打开外面的柜子，想把原来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贵的小狐狸抱出来，谁知一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干嘛去了？黄仁俊寻思着，不会又跑出去打猎了吧……

他扭头看了看石桌上剩着的食物，苦笑着摇了摇头。

都说狐狸聪明，怎么自己养的这只傻乎乎的？夏天的食物哪能长时间放置，如果今天他再带回来一堆，那哪怕顿顿吃肉，恐怕都要面对一部分生了苍蝇的腐肉了，若是那样，那可真算暴殄天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