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月份渐长,纪知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陈府上下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尤其陈彦允,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以前纪知微要去码头,他最多派两个护卫。
现在别说码头,连出府买个糖葫芦都不行。
「不准。」
书房里,陈彦允头都没抬。
纪知微差点气死。
「我只是去林下斋。」
「林下斋离府里两条街。」
「不准。」
「我坐马车。」
「不准。」
「陈彦允!」
终于,男人放下手里公文,抬眼看她。
「妳知道妳现在几个月了吗?」
纪知微理直气壮。
「七个月。」
「知道还往码头跑?」
「我去看货!」
「让掌柜看。」
「掌柜没我厉害。」
「那也不准。」
「……」
纪知微气得想咬人。
旁边,素心和素兰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然而,真正让陈彦允紧张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双胎。
太危险了…..
尤其纪知微身形纤细,即便每日补品不断,月份大了之后依旧辛苦。
有时夜里翻个身都难,腿还常常抽筋。
每到这时,陈彦允便会醒来,替她揉腿。
一揉就是半夜。
有一次,纪知微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烛火下,男人低着头,正替她按摩小腿。
动作极轻,像捧着什么珍宝。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陈彦允。」
「嗯?」
「你是不是很害怕?」
男人手指微微一顿。
半晌,才低声道:
「有一点。」
纪知微怔住,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陈彦允。
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温和从容,永远运筹帷幄,彷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乱。
可此刻,他却承认了,他害怕,害怕她出事,害怕孩子出事,害怕他拼尽全力才娶回来的人,再一次离开自己。
纪知微沉默许久,忽然伸手抱住他。
「不怕。」
她轻声说。
「我命硬得很。」
「六岁都死不了。」
「十七岁更死不了。」
陈彦允失笑,却把她抱得更紧。
而此时,远处的京城长兴侯府中,叶限正在书房里抄药方。
窗外春光正盛,桃花开得极好。
侯夫人从外头进来时,手里正拿着一封顾家送来的书信。
「限儿。」
叶限抬头。
「母亲。」
侯夫人笑道:
「你姐姐来信了,说是知微的消息。」
叶限眼睛亮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放下了手里的笔。
侯夫人看在眼里,却没多想。
毕竟自家儿子从小便喜欢跟着纪知微。
顾家和纪家也都知道,人人都只当是孩子心性。
于是侯夫人笑着道:
「信里说,知微有喜了。」
叶限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喜?」
「嗯。」
侯夫人点头。
「而且还是双胎。」
「听说把陈家上下都高兴坏了。」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叶限握着笔,没有说话。
侯夫人还在笑。
「说不定明年你去通州时,就能看见两个小娃娃了。」
叶限低着头,半晌,才轻轻「哦」了一声。
声音很小,侯夫人没察觉异样,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房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叶限一个人。
少年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却忽然有些写不下去了。
他其实知道什么叫有喜。
姐姐生孩子时,府里也是这样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个人变成纪知微时。
他忽然有些难受,像是心口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酸酸的,却又说不上来。
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才慢慢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旧旧的木匣。
木匣里,还黏着许多年前那颗化掉的糖。
叶限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
「知微姐姐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啊。」
屋里没有人回答。
窗外春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
十二岁的叶限抱着木匣坐在窗边。
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有些人,好像真的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一年,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近死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