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10.

冬至前后，京城下了场大雪。

叶限病了，这一次病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重。

起初只是心口发闷，可短短几日后，病情便急转直下。

那天深夜，整个长兴侯府灯火通明。

侯夫人跪在佛堂里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因为太医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世子怕是熬不过今夜。

床榻上的少年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极慢，苍白得像张纸。

彷佛下一刻便会断气，而就在这时，府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身形清瘦，容貌平平无奇。

属于丢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唯独那双眼睛，沈得可怕。

像藏着太多东西。

侯府的人后来都说，第一次见到他时，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在笑，可眼底却像结着冰。

他自称姓萧，没有来历，也不愿提及过往。

只说自己略懂医术，能治叶限。

当时没人相信，可侯夫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好。

于是，那人进了叶限的院子，关上房门，整整三个时辰，无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房中时不时传来叶限痛苦的喘息，还有压抑不住的闷哼。

直到天亮房门终于打开，那人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衣袖上甚至沾着血迹。

他淡淡道：

「命保住了。」

三个月后，叶限能下床了，侯夫人感激不已，欲以重金酬谢，却被萧先生拒绝。

他只是看着院中正在练字的少年。

忽然道：

「让我留在府里吧。」

「教教他。」

侯夫人自然求之不得，毕竟这人救过叶限的命，又学识渊博。

于是很快，侯府多了一位萧先生，而叶限也多了一位师父。

最初几个月，叶限其实有些怕他，因为沈先生太冷了。

他总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看不透。

可渐渐的，叶限却发现，这位师父懂得很多，真的很多。

他懂医术、懂兵法、懂机关、懂奇门遁甲，甚至连各国山川地势都如数家珍，彷佛这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那一天，叶限看着桌上一只木雀，愣了很久。

因为那只木雀竟能振翅飞起，虽然只飞了几丈远，却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

十一岁的少年眼睛发亮。

萧先生坐在窗边，淡淡道：

「机关术。」

叶限怔住。

「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沈先生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世上你不知道的东西很多。」

那天之后，叶限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读书习武，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他开始跟着萧先生学机关、学制弩、学拆解各种奇巧器械。

学得越多，便越着迷，有时甚至忘了喝药，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而萧先生始终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少年一天天长大，看着他眼里重新有了光，看着他开始相信未来。

偶尔，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睛里，甚至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像欣慰，又像痛苦，更像某种挣扎，只是当时的叶限看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很敬重这位师父，甚至比敬重许多长辈还要敬重。

因为是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他告诉自己，即便不能成为策马疆场的将军，也依然能有自己的天地。

而这一年，叶限依旧会听见纪知微的消息。

只是少了许多刻意，少了许多执着。

有时是姐姐从顾家送来的信，有时是姐姐回侯府时提起。

「知微如今怀着双胎呢。」

「陈家紧张得不得了。」

「顾锦朝天天守着她。」

叶限会安静地听，然后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机关。

不像从前那样，一听到纪知微在京城，便绞尽脑汁想去见她。

因为他开始忙了，忙着学新的东西，忙着证明自己不是只能靠药活着的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