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锦8.

顾锦朝来到陈府后的第三天，整个通州城都知道了。

陈家那位新婚不久的少夫人，出了一趟京城，回来时竟抱回来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那是纪知微在外头的私生女。

有人说是陈家旁支的孩子，还有人说顾家犯了事，偷偷把孩子送来避风头。

结果流言还没传两天，通州林下斋总铺掌柜便笑呵呵地放出消息。

——那是顾家嫡长女，纪二姑娘亲外甥女。

于是整个通州又安静了。

甚至不少夫人还暗地里感叹，纪家姑娘果然重情义，为了姐姐，竟愿意把外甥女接到身边养。

只是很快，众人便发现，这孩子来了之后，陈府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的陈府很安静，陈彦允早出晚归，纪知微忙着铺子和帐册。

夫妻俩虽恩爱，却总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可如今，每天早晨，整座府里第一个醒来的人，永远是顾锦朝。

「小姨——」

天刚亮，小姑娘便踩着两条小短腿冲进主院。

守门的丫鬟根本拦不住。

房里，纪知微还没睡醒，就感觉被窝里忽然钻进来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下一刻，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便拱进她怀里。

「小姨。」

「起床。」

纪知微闭着眼，装死。

顾锦朝又晃她。

「小姨。」

「太阳晒屁股了。」

纪知微继续装死，于是顾锦朝转头，看向另一边。

「姨父。」

陈彦允睁开眼，便看见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没有原则地坐起身。

「朝朝饿了？」

顾锦朝点头。

陈彦允便直接把人抱起来。

「走。」

「姨父带妳吃饭。」

纪知微：「……」

她睁开眼，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忽然有种自己失宠了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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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顾锦朝很快便熟悉了陈府，也越来越黏纪知微。

有时候纪知微忙，她就抱着小算盘坐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拨珠子。

「小姨。」

「嗯？」

「妳在算钱吗？」

「对。」

「很多很多钱？」

「很多很多钱。」

顾锦朝眼睛亮起来。

「那朝朝以后也帮妳赚钱。」

纪知微笑得不行，伸手捏她小脸。

「好。」

「以后林下斋给妳管。」

结果当天晚上，顾锦朝便认真地问陈彦允。

「姨父。」

「林下斋值多少钱？」

陈彦允差点把茶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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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纪知微去巡铺子，带着顾锦朝一起。

小姑娘穿着粉色小袄，梳着两个小揪揪，一路跟在她身后。

走得摇摇晃晃，掌柜们看见都喜欢得不得了。

糕点铺送糖、布庄送布娃娃、首饰铺送珠花。

一圈逛下来，顾锦朝怀里堆满了东西。

当晚回府，陈彦允看着那一桌子礼物，忍不住挑眉。

「去抢铺子了？」

纪知微哈哈大笑。

顾锦朝却认真摇头。

「不是。」

「是朝朝可爱。」

纪知微直接笑倒在桌上，连陈彦允都失笑。

转眼到了年底，那一年冬天，通州下了很大的雪，

顾锦朝四岁了，正是最活泼的年纪。

每日在院子里疯跑。

而纪知微却开始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嗜睡，后来闻到鱼味便想吐。

素心和素兰先察觉不对。

两个丫头偷偷找来大夫。

诊脉时，纪知微还在翻帐册。

「我说妳们是不是太大惊小怪——」

话还没说完，老大夫忽然站起身，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恭喜夫人。」

「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了。」

屋里瞬间安静。

纪知微愣住，素心呆住，素兰也呆住。

半晌，三人同时低头，看向纪知微肚子，彷佛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下一刻，整个陈府炸了。

陈彦允收到消息时，正在衙门议事，陈义一路狂奔冲进来。

「三爷！」

「三爷！」

「夫人有了！」

满屋官员：「……」

陈彦允：「……」

向来稳重自持的陈大人第一次失态。

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起身，直接往外走，留下满屋面面相觑的官员。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改日再议！」

说完就没影了。

等他回到府里，纪知微正靠在软榻上。

顾锦朝趴在她肚子上，一脸严肃。

「朝朝。」

纪知微无奈。

「妳在干嘛？」

顾锦朝压低声音。

「听弟弟说话。」

「……」

「如果不是弟弟呢？」

顾锦朝愣住。

「那是妹妹？」

「可能。」

小姑娘顿时纠结了。

过了半天，才认真宣布。

「没关系。」

「妹妹也行。」

正说着，陈彦允走了进来。

他看见这一幕，忽然停住脚步。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妻子眉眼之间，也落在那个趴在她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只是彼时谁也不知道，几个月后，纪知微肚子里怀的根本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当稳婆摸出是双胎时，整个陈府上下差点吓疯。

而最先崩溃的人，不是纪知微，不是陈彦允，而是快五岁的顾锦朝。

因为她忽然发现——

原本只需要带一个弟弟或妹妹。

现在变成了两个。

消息传出那日，顾锦朝整整一下午都没说话。

她抱着自己的布老虎，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素兰路过时还有些奇怪。

「表姑娘怎么了？」

顾锦朝不理。

素心又拿了刚蒸好的糖糕过来。

「表姑娘，吃不吃？」

顾锦朝还是不理。

最后连纪知微都发现不对了。

傍晚巡完铺子回来，刚踏进院子，便看见自家外甥女像颗发霉的小蘑菇似的蹲在墙角。

纪知微失笑。

「谁欺负妳了？」

顾锦朝抬头，眼圈忽然红了。

「小姨。」

「嗯？」

「妳是不是不要朝朝了？」

纪知微愣住。

「谁说的？」

顾锦朝委屈得不行。

「素心姨姨说妳肚子里有两个弟弟妹妹。」

「嗯。」

「那妳以后就不喜欢我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嘴巴都扁起来了。

纪知微先是一怔，下一秒直接笑出了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顾锦朝顿时更委屈。

「妳还笑！」

「我都要失宠了！」

纪知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伸手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胡思乱想什么。」

「妳是我养大的。」

「跟他们不一样。」

顾锦朝吸吸鼻子。

「哪里不一样？」

纪知微低头蹭了蹭她额头。

「妳是第一个。」

一句话，小姑娘瞬间被哄好了。

晚上还特意跑去找陈彦允，郑重其事地宣布。

「姨父。」

陈彦允正在看公文，闻言抬头。

「怎么了？」

顾锦朝双手叉腰，神情十分威严。

「以后弟弟妹妹出生。」

「朝朝是大姐。」

陈彦允忍笑。

「好。」

「妳是大姐。」

「那他们要听我的。」

「嗯。」

「不听我就揍他们。」

陈彦允：「……」

很好。

果然是纪知微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