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拍照]
于适在片场总是活跃气氛的那一个,唯有那晚我喝醉,和他一起看星星的时候,难得的安静。而他在我爸爸跟前更是一副乖学生模样……为什么总是提到我的爸爸,我也不知道,我的爸爸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无论是他笑的时候,还是他生气的时候,或是他侃侃而谈时,亦或是他默默坐在沙发上不言不语时,他的任何样子,我都深深记在脑海,生怕把他忘了。
爸爸很少拍照的,家里都没几张他的单人照,哪怕是于适的助理,摄影哥哥专门把镜头给他,他急忙躲开,摆摆手用哈语道:“别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惧怕过什么,除了摄像头。摄影哥哥听不懂哈语,镜头再次对准爸爸,爸爸又躲开,镜头一直追他,他一直躲,摄影哥哥以为老人家在和他玩游戏呢,他哈哈笑个不听,我爸小碎步着急的不行,狼来了都没见他这么害怕过。
有爸爸在的地方总会有安全感,小时候和爸妈还有哥哥转场,晚上搭着毡房睡,某天夜里我听到外面一阵骚动,接着一块鼓鼓囊囊巨大的东西紧紧靠到我脑袋边,和我的脸只隔了一层毡壁,我吓坏了,是野狼还是熊?我急忙推身边的妈妈,往妈妈身边挤,但妈妈没有醒来,倒是妈妈旁边的爸爸醒了,他在安静的黑夜中静静说:“别怕,没事。”我一下放心下来,安稳地睡去,那时候我是多么信任爸爸呀。
对于拍照,我爸十分抗拒,但他却十分乐意让自己的子女去拍,小时候姑姑家意外得了个相机,我爸让我妈把两个孩子收拾干净得体些,大老远跑去姑姑家拍照,“咔嚓”几下拍好,没坐一会儿我妈又拉着我和哥哥回来,一来一趟就花了一天时间,拍照就那么十几分钟的事,所有时间全耗在了走路上。后来我哥在外面也买了个二手相机,头一件事就是给我们一家人拍,拍全家福我爸倒是能接受的,咔嚓拍完,我哥拿着相机就去拍我爸,我爸不愿意,他就去偷拍,我爸抽烟时他拍,我爸喝酒时他拍,我爸去解手他也拍。我爸发现被偷窥气愤地踢他时,他还拍。
相机里的照片我匆匆看过几眼,我哥说得要进城里才能洗照片,我就等啊等啊,没等到照片洗出来,我哥和我爸发生矛盾就跑了,我们再没他的联系。还是邻居的叔叔说他儿子在厂子里见过我哥,我家里人才放心下来,我哥没出啥事好好活着就成。
于适来后,他们也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还录像了呢,现在有了手机确实比之前拍照方便许多,拍照也算不上是稀奇事了,可我和我妈乐意拍,我们母女俩在于适的手机后边摆各种做作的姿势,在摄影哥哥的镜头前摆更做作的姿势,我爸在旁边冷不丁来一句:“臭美。”
我妈把身上厚重的棉袍脱掉,扔给我爸,我爸利落地接过,随手搭在自己手臂上,两手勾在身后,默默看着我们拍照。等于适故意把手机像头对准爸爸时,爸爸慌乱地跑走,脸上是惊恐却又不难看出开心的笑,“臭小子,吓唬我呢!”
于适跟我哥一点也不像,我哥长得没他帅,没他高,也没他白,最主要是脾气也没于适好。但就是这样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人,总会有相似处,那就是偷拍我爸。
我爸在沙发上喝茶时,于适举起手机按下拍照键;我爸仔细又小心地擦他唯一的皮鞋(皮鞋是我跟我哥好几年前攒钱给他买的,他当时嫌弃我们乱花钱!)于适咔嚓拍了照;我爸喂羊的时候于适就拿着相机拍,我爸在羊圈外数羊的时候于适也拍;我爸骑马放羊的时候,于适还录像呢,先是拍拍好看的天空,再把镜头对准自己一会儿,最后悄悄把镜头对准前面骑在马背上孤零零的老头。
我爸发现后问他:“你在拍照吗?”
于适尴尬点头,“啊哈哈,是。”
我爸举起一只手,僵硬地比了个耶,脸上也是僵硬的笑。
拍完后我爸问于适:“这些能上电视不?”
于适如实回复:“不能上电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做成vlog发在网上。”
我爸挠头,“啥v,啥老狗,就说能让外地人看到不?”
“能,发到网上,只要他们点开视频就能看到。”
我爸放心下来,“不能上电视,发个什么v老狗就能看到啦,那也行。”
后来于适跟我说这些时,还特意跟我说,我爸爸很有可能是想让我在外的哥哥看到他,他一切安好。
怪不得啊,我爸之前小心眼的很嘛,从不会管外人的闲事,如今能同意拍电视剧的来我家,还同意他们在我家白嫖饭,心里估摸着就在想让儿子看到他呢。
之后嘛,每次于适或摄影哥哥举起相机录影,我爸还会抢镜头了,比一个耶不够,还比两个耶,吐吐舌头,故意扮丑。可每当我妈或是我看到时,他立马摆出严肃的面容,端起茶杯,抿茶,喝茶。我和我妈一走,他就凑上去问,“小伙子,刚刚拍上了不?”
“拍上了叔叔。”
我爸这才放心下来,在于适耳边悄声说:“别告诉她们。”我爸指的是我和我妈。
于适点头,其实有点难为情。
我爸除了拍照就没什么惧怕的了,小时候每到夜晚,我哥都会吓唬我说外面有狼,让我对他好点,这样狼闯进来他就保护我,如果我再欺负他,狼来了他就把我扔给狼给狼吃。
我哭着告诉妈妈说,哥哥要把我喂给狼,我妈安慰我说哥哥是吓唬我的,我爸在窗台边的一个纸盒子里拿出他几百年不用的老烟枪,用烟把狠狠抽了我哥屁股几下,“让你吓唬妹妹!让你吓唬妹妹!以后还吓不吓唬了!”
我哥躲着我爸,躲到我妈身后说:“不吓唬她了行了吧,老爸真偏心,她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揍她。”
“你还敢顶嘴了!”我爸扔了烟枪,脱了鞋子就追着我哥屁股打,我哥嗷嗷哭。
我把这事分享给于适时,他笑的不行,问我之后是不是不怕狼了。
我撑着下巴,无奈叹气,“怕呀,而且我真见过狼呢,狼的两个眼睛在晚上看起来跟得了青光眼差不多。”
于适哈哈笑起来,他凑近我好奇地问,我的注意力放在他两只眼睛的睫毛上,他的睫毛长长的,扑闪扑闪的,像黑色蝴蝶一样好看。
“什么时候见到的狼?”
我从他脸上移走目光,将视线移到桌上的奶茶,端起奶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而后又忍不住地去看他的脸,红晕悄悄袭在脸颊。
“应该是在我上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吧。”
他认真的听,我的视线移向他微微撅起的嘴巴。
“那天晚上我和我哥吵架,小孩嘛,吵个架再所难免,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这是天大的事,我记得那天夜里很黑,我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拖着拖鞋走到湖边,一直朝湖里扔石头。”
“你当时把你哥当成那条湖了吧。”
我笑起来,“哈哈确实,他当时很让人生气嘛。”
我继续道,“后来过了一会儿我就看到对面有两个亮亮的小东西飘在半空,起初我以为是萤火虫。”
“萤火虫?”他瞪大眼睛,歪头疑惑,此刻有点像“巴太”附身。
“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萤火虫,那是狼的两个眼睛,狼从草丛里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狗,还引诱它过来陪我玩。”
他哈哈笑起来,“你真是命大呀!引诱狼陪你玩,你是第一人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狼嘛。”
“后来呢,谁救的你。”
“是我爸。等我意识到是狼的时候,我急忙往回跑,狼的四条腿肯定追得上我这两条腿的,我跑不过就爬到树上,爬的很高,一直快爬到树顶,我就在树上哇哇哭,狼在树下吭哧吭哧地想爬上来。我爸妈和我哥嘛,出来找我的时候听到我的哭声了,知道我被狼追了,当时不是都早就上交了猎枪嘛”
于适点头。
我继续说,“我爸没枪,他就跑回屋子里找到弓箭还有鞭子,把鞭子给了我哥,然后和我哥来救我。”
“你爸爸用弓箭射死了狼。”
我点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到我们旁边的爸爸,他觑我一眼,“这事别老往外说奥,不好的,不好的。”
我抿唇,闭嘴。
于适好奇又敬佩的目光看着我爸,站起身,和我爸握手,挺突兀的。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
我向他笑,摆手,低头,扣着手指头。感觉自己在他跟前总是狼狈的,今天如果知道他要来,就不穿这身难看的粉色红花棉袍了。
这棉袍还是我妈的,她不穿了,我觉得还不错,能对凑对凑穿几年,在家里随便穿,在外边见人打扮得好看点就行。
“那我先帮我妈做饭去了。”我拖着拖鞋哗啦啦就跑进厨房帮我妈揉面,听着外面的两个男人又聊了几句,没听清他们在聊什么。
我妈突然说:“水多了。”
我慌乱地加面粉。
过一会儿我妈又过来看看,“面多了。”
我又去水桶舀水。
出门一看,于适和他助理还没走,坐在我家屋外太阳能板旁边的沙发上,一人在捣鼓相机,一人在捣鼓手机里的视频。想来在忙着弄视频,我也没去上前凑热闹。
过一会儿,我缸里的面被我糟蹋的稀巴烂,粉色花袍子上也染了一身面粉,我想着对凑对凑吧,结果,于适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他走近厨房,看到我乱糟糟的头发,身前糊的一身面粉,皱眉,又忍不住笑,问我,“你干了什么?”
“我……”我心平气和,“我在揉面呀。”
他笑了笑,把手机微信二维码伸到我眼前,“加个微信吧,我把这几天拍的你家的视频和照片都弄好了,回去我发给你。”
“哦…”我用不怎么干净的袖子擦了擦脸,结果脸没擦干净,还染上了面粉。
于适伸出手,举在半空,指尖触碰到我沾了面粉的脸,差一点就碰到了,只隔着那么一两毫米的距离。
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紧张,我们离得那么近,他还要摸我脸,妈耶当时心里小鹿乱撞,砰砰砰的。以后我和他谈恋爱的情节我都想到了。结果,最后他还是收回手,跟我说:“拿纸擦擦吧。”
我有点失落,但还好,及时恢复了理智。他递给我纸巾,我擦干净手,脸没来得及擦,掏出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微信,扫了他的二维码。
“那行,我回去就把视频和照片发给你。”他说。
“谢谢。”我回复。
他走时又回头看我的脸,忍不住撇嘴笑,“你还是照照镜子吧!”说完带着他的助理和相机就上车跑了,我回到屋子举起我的小镜子,左看右看,妈耶,真邋遢,像小花猫一样,完全不能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