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太阳就探出了头,原以为是个好天气,却不曾想没过多久,小雨便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阳光还在,雨丝已至,这一场少见的太阳雨,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宣皇后要不行了。
刘芙蕖正在用早膳,手中的碗啪地落在桌上,粥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备马车!快!
袁善见放下筷子,一把抱起霍清宴,护着刘芙蕖匆匆出了门。马车在细雨中疾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声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长秋宫里,人已经到齐了。文帝、越后、前太子、太子、五公主……所有人都聚在了宣皇后的病榻前,殿中弥漫着药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宣皇后仅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靠在枕上,面容憔悴,唇色发白,干裂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像是在用最后的光亮看着这个她眷恋又不舍的人间。

她先是拉住了越后的手。两个女人对视的那一刻,数十年的恩怨仿佛都化作了无声的理解。

如果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小姊妹该多好。
宣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越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太子十九岁被刺,我从未疑心过妹妹。
越后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握着宣皇后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我儿四岁夭折,也从未怀疑过阿姊。阿姊就像我的亲姐姐一般。阿姊放心,往后只要有我越恒在一日,包管宣氏一门无恙。
宣皇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促狭:

谁指望你了?有太子在,他稳重能干,我放心的很。
越后破涕为笑,笑完又哭了。
宣皇后随后转向文帝,开始交代后事。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要在最后的时刻说给这个相伴半生的男人听。

妾在陛下身边待了几十年,知陛下心中,依然是那个喜欢耕读的磊落少年郎。若不是天下大乱,戾帝残暴,陛下是愿意一生闲居山野,迎娶阿恒妹妹,生几个孩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淡一生的。
文帝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初入府时的模样,温婉,安静,像一株不争不抢的白梅。
他给她的是正妻之位,却不是夫妻之情。他给她的是尊荣,却不是真心。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

神谙,你这一生啊,是朕给耽搁了。
他终于知道了,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宣皇后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得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怪陛下。当初是妾自己不敢反抗舅父的联姻,这才搅乱了阿恒妹妹和陛下的生活。陛下,往后你万万不能因为阿恒妹妹泼辣直爽、大大咧咧,就认定她不会往心里去,不曾痛彻心扉。妾知,她背后流的泪只有比妾更甚。往后的日子,陛下要与阿恒妹妹好好的,就如同你们在山野时那般亲密,就像妾从不曾来过。
越后在一旁听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就知道,宣皇后是最懂她的。那些年她笑着咽下去的委屈,那些无人时流过的泪,那些藏在泼辣外表下的敏感和脆弱,旁人不明白,宣神谙全都明白。
文帝看着这样满心都是旁人的宣皇后,心酸得说不出话来。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他召见了跪在殿外的皇子、公主,让他们进来,送这个母亲最后一程。
宣皇后一一交代着每一个人。对太子,她说要善待臣民,读书明理;对前太子,她说要辅助太子,莫要生怨;对五公主,她说要收敛脾气,好好过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短,可她的目光始终清明。
最后,她拉住了刘芙蕖的手。

霏霏,阿母亏欠你最多。当初你年纪小小便离开了我,回了都城,承欢膝下不过几年,又要忍受丧母之痛。
刘芙蕖跪在榻前,早已泪流满面。她拼命摇头,想说阿母没有亏欠我,可口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宣皇后看了文帝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陛下,若是以后霏霏要离开都城,回她长大的重阳宫去,你便随了她吧。
她一直都知道,刘芙蕖其实不喜欢都城的喧嚣,不喜欢皇宫的奢华,她向往的,始终是昔日道观里那种清闲自在的日子。她没能给女儿一个幸福的童年,至少,要让女儿拥有选择余生的自由。
文帝哽咽着点了点头。
宣皇后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的天空。雨还在下,阳光也还在,那一场太阳雨从清晨下到了此刻,不曾停歇。

希望来生,能得逢太平盛世,使我免于颠沛之苦;父母健康长寿,使我免于忧患之苦。青春作赋,山野颂歌,肆意潇洒地过完一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等我死后,霏霏就取我一束发丝,在我和阿父从小隐居的山上烧掉。
她沉默了片刻,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夫君,神谙嫁你,此生有幸。愿来世……你我……别再见!

话音落,宣皇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面容平静而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负,去往了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痛苦的远方。
殿内哭声响成一片。
刘芙蕖扑在袁善见怀中,泣不成声。霍不疑抱着霍清宴跪在角落里,默默流泪,不敢上前。他有什么资格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条湍急的河流。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雨幕,像是在为这个一生隐忍、一生克制的女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