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

离宫的时候，袁善见来接刘芙蕖和霍清宴。马车已经等在了宫门口，车身朱红，帷幔低垂，拉车的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寻常不过的归家。

袁善见走到霍不疑身边，伸出手，想要抱回霍清宴。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神情温和而克制，像是面对一个寻常的客人，而不是妻子的前夫。霍不疑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一个轻巧的躲闪，将孩子稳稳地护在怀中，没有要交出去的意思。

袁善见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礼貌得挑不出毛病：

袁善见霍将军还是把孩子还来的好。你以后若是想要见孩子，可以来我们府上，随时恭候。

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疏离。“我们府上”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划出了一道界限，将那头的霍不疑和这头的刘芙蕖、霍清宴隔成了两个世界。

霍不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怀里的霍清宴已经很积极地扭着身子，小胳膊伸得长长的，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小鱼，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袁善见，嘴里喊着：

霍清宴阿父！阿父！

那一声声“阿父”叫得清脆响亮，毫不犹豫。

霍不疑的手臂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那张小小的脸上全是笑容，眉眼弯弯，没有半分不舍，更没有他偷偷期待过的依恋。

他忽然意识到，对这个孩子来说，霍不疑不过是一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一个据说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阿父”。而真正陪他长大、教他说话、在他夜里哭醒时把他搂进怀里哄的人，是袁善见。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阿父，是袁善见，不是他。

霍清宴终于从霍不疑怀里挣扎了出来，扑进袁善见怀中，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上，奶声奶气地说：

霍清宴阿父，我们快上马车吧！阿母等着呢。

袁善见好，阿父这就带你回家。

袁善见稳稳地托住孩子，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朝霍不疑微微颔首，抱着霍清宴转身向马车走去。孩子趴在他的肩头，朝霍不疑挥了挥小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长辈道别。

宫门口的风有些凉，吹得霍不疑心里也发凉。他站在原地，看着袁善见抱着孩子走到马车旁，车帘掀开，刘芙蕖探出身子，伸手接过霍清宴，又将孩子递给车里的侍女。她朝袁善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寻常，是妻子对丈夫的、再自然不过的笑意。

然后车帘落下，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霍不疑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风吹过他的衣角，吹过他粗糙的胡茬，吹过他苍白的面庞。等到刘芙蕖的身影连同马车一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霍不疑阿飞，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阿飞站在他身后，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倒是很想耿直地回一句“你就是错的离谱”，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想再被罚军棍了，将军心情不好的时候惹他，那是找死。

好在霍不疑也没有执意要阿飞回答什么。他问出口的时候，目光是散的，语气是飘的，与其说是在问阿飞，不如说是在问自己。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千百遍，此刻不过是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声。

要是当初他再等一等就好了。哪怕只等一天，一天就够了。那时候霏霏已经收集到证据了，他本可以堂堂正正地扳倒凌益，不用擅用虎符，不用连累太子和宣后。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抱着他们的孩子，过他们该过的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他等不了了。仇恨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多等一天都做不到。如今除了哀叹一声“命运弄人”，他又能如何呢？新妇和孩子都是人家的了，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霍不疑缓缓垂下眼睫，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黑色的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的背影落寞而孤独，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