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宣神谙自请废后之后，便自闭于长秋宫，无事不出。她这样做，一来是为了保全子女，二来是多年的情伤、压抑与自责层层叠加，她已经厌倦了皇后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枷锁。

从少女时代与文帝联姻，到如今鬓生华发，她的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如今，她只想清清净净地度完余生。

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长秋宫的药炉常年不熄，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这几年，除了被册封为东海王的前太子，和已经嫁进越家的五公主之外，便只剩下六公主刘芙蕖会时常进宫看望。

尤其外孙霍清宴聪慧可爱，嘴甜得像抹了蜜，每次来了都把宣神谙逗得合不拢嘴，是他这个外祖母黯然日子里最后的慰藉。

四年后，临近冬天，天气寒凉。

宣皇后骤然病倒了，这一次来势汹汹，太医院倾巢而出，却一个个面色凝重。最终，太医令跪在文帝面前，说出了那句最不愿说出口的话：皇后已经油尽灯枯，没有多少日子了。

文帝沉默了许久，随即下了一道特赦令，命霍不疑即刻班师回朝。怎么着也要赶回来，见宣皇后最后一面。

霍不疑接到旨意时，西北已是万里黄沙。他放下军报，当天便带着亲卫，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都城。一路上，他心里想着宣皇后的病情，但更惦念的，是刘芙蕖，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儿子。

他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像他还是像霏霏，不知道会不会认他，甚至不知道刘芙蕖有没有告诉孩子，他还有一个活着却远在天边的亲生父亲。

宣皇后的病榻前，药雾缭绕。

刘芙蕖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袄裙，发髻简简单单，神情温柔而专注。四年过去，她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从前的锋芒。

霍清宴趴在床沿上，奶声奶气地说：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宣皇后面前。

刘芙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嗔道：

宣皇后赶紧把霍清宴搂进怀里护着，笑着替外孙打抱不平：

三人正说笑着，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铠甲未卸，胡茬都没有剃去，神情疲惫而憔悴，落魄潦草得不像话。是霍不疑。四年不见，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眉宇间更是多了几分沧桑。

刘芙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喂药，像是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倒是霍清宴好奇地偏过头，歪着小脑袋打量了霍不疑好一会儿，然后从宣皇后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问：

霍不疑蹲下身来，与儿子平视。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眉眼像极了自己，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大概是像袁善见。他喉头微哽，声音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想抱抱孩子，又有些不敢，怕吓着他。

霍清宴倒是大方，主动伸出小手，抓住霍不疑的手指，拽了拽，像是在确认这个陌生的大人是不是真的是他父亲。霍不疑的心都要化了。

他抬起头，望向刘芙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芙蕖白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霍不疑被噎了一下，却笑了。

他张开手臂，把霍清宴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那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磕了碰了。孩子软乎乎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他低头与那双眼对视，只觉得心口某个空了四年的洞，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他知道刘芙蕖已经另嫁他人，他们再续前缘的可能微乎其微。袁善见等了她那么多年，对她好，对孩子也好，他没有任何立场去争。

可至少，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连接，是割不断的血脉，是抹不去的印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刘芙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宣皇后靠在枕上，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她伸手招呼霍不疑过去，仔细端详了他许久，叹了口气道：

霍不疑抱着孩子走过去，跪在榻前。宣皇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面庞，目光里满是心疼。这孩子，五年不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她柔声说:

霍不疑犹豫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都城是他的伤心地。他在这里弄丢了自己的新妇和孩子，如今再回来，不知看到刘芙蕖和袁善见站在一起时，他还能不能忍得住。可为了这个孩子，为了宣皇后最后的愿望，他愿意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