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芙蕖陪着凌不疑处理了霍君华的后事。丧仪办得很简单,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杏花别院设了灵堂,几位旧人来吊唁了一番,便将人送走了。凌不疑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儿子。
可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凌益那边几次三番派人来示好,以前凌不疑从不理会,如今却渐渐软化了态度。凌益送来补品,他收下了;凌益派人来请安,他见了;甚至连凌益亲自登门,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冷脸相对,而是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门。
这反常之举让刘芙蕖心中隐隐不安。她太了解凌不疑了,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改变。他越是平静,越是顺从,背后就越藏着什么。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刘芙蕖招来燕小乙,吩咐他把手下的人散出去,盯着凌益和凌不疑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正是这个无心之举,让燕小乙跟着淳于氏,找到了她藏在送给汝阳王妃的金像里的私密书信。
燕小乙不动声色,找人重新铸造了一尊神像,将那尊有问题的神像替换出来,从中取出了那些书信。刘芙蕖拿到证据的那一刻,手指都在发抖。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孤城案的真相。真凶不是别人,正是凌益。孤城无数将士百姓命丧他手,霍翀将军也是被他亲手所杀。
怪不得。怪不得凌不疑那么讨厌凌益,怪不得他看向那个人的眼神里永远藏着刻骨的恨意。他不是凌益的儿子,他是霍无伤,他是霍翀将军的亲子,是孤城血案中最无辜也最痛苦的遗孤。
刘芙蕖捧着那些书信,心中又惊又痛。她正准备把这些证据交给凌不疑,让他堂堂正正地为孤城申冤,为霍家报仇。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今日是凌益的寿宴,整个城阳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可没有人知道,一场血雨腥风正在悄然降临。凌不疑用他暗地里找到的那枚虎符,调动了黑甲军和禁军。他封锁了城阳侯府,控制城防,拦截外援,镇压府兵,而自己则只身带着少数人杀进了侯府。
刘芙蕖听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城阳侯府,裙裾被绊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她浑然不觉。
等她赶到时,侯府内外已是血流成河。仆从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她穿过一片狼藉的长廊,推开半掩的大门,终于看见了凌不疑。

他满身是血,站在尸骸之间,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那一刻,刘芙蕖几乎认不出他。这不是她认识的凌不疑,这是一个被复仇压垮了所有的疯子。
可看见刘芙蕖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疯狂忽然褪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般,只剩下沉重的、无法挽回的哀伤。

我没有退路了,霏霏,我们就此诀别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芙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我已经找到凌益通敌叛国的证据了!明明就差一点点,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凌益了!
凌不疑神情一顿,像是没有料到她竟然查到了那些。随即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大抵我的命就是这么不好吧。不过,即使在朝堂上扳倒他,也不会有今日手刃仇敌来得痛快。我不后悔。

那我呢?
刘芙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我怎么办?凌不疑,你究竟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情绪激荡之下,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凌不疑慌忙接住她,手足无措地抱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只是昏过去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左将军带兵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满地的尸首,满身是血的凌不疑,以及倒在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刘芙蕖。左将军与左御史是亲戚,他根本不会给凌不疑活路,手一挥,便要当场格杀。
好在燕小乙及时带着公主府的重阳道兵赶来解围。他挡在凌不疑面前,冷冷地扫了左将军一眼,沉声道:

公主身体为重,谁敢阻拦?
凌不疑抱着刘芙蕖,被燕小乙护着离开了城阳侯府。
次日,城阳侯府被灭门一事在朝堂上炸开了锅。文帝听完禀报,脸色铁青,捂着心口几乎喘不上气来。好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

凌不疑这个竖子,他怎么敢!弑父,天理不容啊!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应声。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公主府府医来报,安国公主怀孕了。文帝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面色复杂地说了一句:

好在无论如何,霍兄家的血脉算是传承下去了。
凌不疑得知刘芙蕖怀孕的消息时,正被关押在廷尉府的大牢里。他怔住了,随即眼眶泛红,又哭又笑,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那份惊喜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实很快将他拉了回来。他擅用虎符,血洗侯府,罪行昭昭,无可辩驳。即使他再担心刘芙蕖,也无法走出这间牢房。
廷尉府是袁善见的地盘。现在的袁善见看凌不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每次来提审都黑着一张脸。
袁善见隔着栏杆,冷冷地看着他:

你可真是胆大得很。公主还怀着身孕,你就做下如此令人发指之事。往后让公主如何自处?
面对袁善见的指责,凌不疑一言不发。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他知道,这都是他该受着的。从他踏进城阳侯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只是苦了霏霏,也苦了她肚子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