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华之死

霍君华已经油尽灯枯了。

她撑着一口气，熬过了好几个日夜，像是在等什么人。崔佑将军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容，眼眶红了又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凌不疑带着刘芙蕖赶到杏花别院时，霍君华竟难得的神志清醒。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胡言乱语，没有认不出凌不疑，而是靠在枕上，目光清明地望着门口。看见凌不疑走进来，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可她先看的不是凌不疑，而是身边的崔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崔佑将军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握住霍君华枯瘦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那些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泪。他知道，她这一句“后悔了”，便是他等了一辈子的答案。

霍君华又看了崔佑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凌不疑身上，轻声唤了一句：

凌不疑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霍君华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冬日里的一截枯枝。她望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无尽的恨意，像是燃起了最后一把火。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而凄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凌不疑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霍君华听到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目光越过凌不疑，望向虚空中的某一个方向，仿佛那里站着许多她思念了一辈子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她最后想说的是什么。

她走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屋顶的横梁，里面盛满了不甘，盛满了遗憾。她还没有见到霍家大仇得报，还没有看见凌益那个贼子伏诛，她怎么甘心闭上眼睛？

凌不疑泪流满面，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睑。许久，那双眼睛才终于合上了。

他跪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刘芙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只覆在霍君华眼睑上的手，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像是老天也感受到了这份悲痛，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砸在万物之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凌不疑忽然站起身，冲进了雨里。

他在雨中跪了下来，仰天长啸。那啸声凄厉而悲怆，穿透雨幕，穿透夜空，像是要把所有积压在心头的仇恨和痛苦都喊出来。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刘芙蕖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雨中嘶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走到他身边。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然后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他。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裙，她没有松手。

凌不疑的身体僵硬而冰冷，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芙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

凌不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雨声里。

可刘芙蕖不知道的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不能告诉她。他已深陷万丈深渊，脚下的路通往的是万劫不复，他一个人走就够了。他怎么能舍得把最爱的人也拉下来？

就这样吧，就这样让他再享受最后几日幸福的时光，往后就是他一个人万劫不复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