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上,凌不疑忽然接到杏花别院传来的消息,说霍君华的病情又加重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当即带着刘芙蕖连夜赶往杏花别院。
夜风微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上凌不疑沉默不语,眉头紧锁,刘芙蕖握着他的手,没有多问。
到了杏花别院,院中灯火通明。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甜香的杏仁味,霍君华坐在廊下,看见凌不疑便笑了起来,招手道:

阿狸,快来吃杏仁糕。
她的眼神亮了一瞬,像是认出了儿子,又像是停留在某段旧日的时光里。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白发,烛火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凌不疑看到那盘杏仁糕,神色微微一滞,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什么。他走过去,在霍君华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杏仁糕,笑着咬了一口。
霍君华见他吃了,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又往他手里塞了好几块。凌不疑一块接一块地吃着,嘴角挂着温柔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刘芙蕖站在不远处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崔佑将军从屋内走出来,朝刘芙蕖使了个眼色,带着她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屋里母子俩相处和谐,他便借着这个机会,和刘芙蕖说起了旧事。夜露渐重,槐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阿狸是子晟的小名。
崔佑靠着树干,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子晟其实是早产儿,当年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像个小猫崽一样,大家都觉得他养不活,才给他起了阿狸这个名字,盼着好养活。倒是霍翀兄长的夫人,生得几个孩子身体都壮实得很,一个个结结实实的。
刘芙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崔佑继续说:

那时为了求阿狸平安,就把‘不疑’这个原属于霍翀兄长儿子阿狰的名字,给了阿狸。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话家常,可刘芙蕖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那霍翀将军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崔佑看了她一眼,叹道:

不疑给了阿狸,君华儿子的无伤便给了霍家小侄子。

霍无伤。
刘芙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好像凌不疑身上那一层神秘的面纱,正在一点一点地在她面前揭开。那些她曾经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地方,似乎都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崔佑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去:

都说外甥肖舅,凌不疑和霍无伤两个孩子从小就长得很像。君华那时候还喜欢把两个孩子打扮成一样的,让霍将军去猜。可恨那凌贼,整日里装出一副慈父面孔蒙骗世人,实则子晟幼时他抱过几回?有时甚至都会认错。

两人真的有那么像吗?
刘芙蕖的声音有些发紧。
崔佑点了点头:

还不是凌益那厮极少亲近孩子的缘故。虽然两个孩子样貌相似,但脾性相差极远。阿狰调皮好动,喜欢爬树登高;阿狸文静明理,喜欢看书习字。性情虽然不同,但两人相处极好。阿狸喜欢吃杏仁,阿狰虽然碰到杏仁就会起红疹,但还是会为了阿狸上树摘果子。那时候啊,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能传出去老远。
崔佑说着,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别过脸去。
刘芙蕖站在槐树下,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却在那一刻觉得浑身发冷。崔佑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紧锁的门。她想起凌不疑吃杏仁糕时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想起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像是在逼迫自己,又像是在偿还什么。
回公主府的路上,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帷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凌不疑的脸色越来越差,起初只是微微泛红,后来身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红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刘芙蕖慌了神,连忙命人去请医师。医师诊脉之后,确认是杏仁过敏,而且是急性的,来势汹汹。
凌不疑对杏仁过敏,但对杏仁过敏的应该是霍无伤而不是凌不疑!
刘芙蕖坐在榻边,看着昏昏沉沉发着高热的凌不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凌不疑。他是霍无伤。他是那个本该叫霍无伤的人,却顶替了凌不疑的身份活到了现在。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霍无伤不做,非要代替凌不疑的身份?
难道孤城案背后还有秘密吗?
刘芙蕖伸手覆上凌不疑发烫的额头,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皱的眉心。她的思绪万千,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她低下头,在凌不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呢?
凌不疑没有回答。他沉在高烧的昏睡中,眉头紧锁,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做一场很久很久都无法醒来的噩梦。
刘芙蕖守在他身边,窗外夜色沉沉,她没有合眼,只一个人坐在烛火下,守着这个满身秘密的人,一守便是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