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不疑神情恍惚地回到公主府。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包裹着。宫里那场审问、文帝的判决、小越侯仅仅被罚去守皇陵的结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此时此刻最想见到的就是刘芙蕖。
穿过长廊,推开门,烛火映出刘芙蕖正在灯下看书的身影。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凌不疑已经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刘芙蕖看不见的背后,神情黯然,目光沉沉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望进了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霏霏,若有人伤你亲人,你明知对方有罪,你却无法将对方依法裁决,你会怎么做?
刘芙蕖被他箍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不平稳的心跳,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在宫里的消息一向灵通,文帝处置小越侯的事,她早已听说了。再联想到之前凌不疑亲手杀掉的雍王,她隐约觉得,孤城的仇似乎还没有报完。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轻轻抬起手,抚上凌不疑的眉心,指腹缓缓将他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揉开。


子晟,你认真告诉我,你还有仇没有报吗?
凌不疑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我只是说假如。
刘芙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心中警铃大作。她表面上松了一口气,靠在他怀里,声音柔柔的:

那就好。我这人最是睚眦必报,连五姐都被我打成那样,若有人伤我亲人,我定是千百倍还之的。

那……倘若你报复的时候,会伤及你爱的人呢?
刘芙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略一思索后,还是开了口,语气坦诚而直接:

人总是要有抉择的,就看哪一方更重要了。
凌不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今晚难得一见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地抵达了眼底。他庆幸,庆幸他的公主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
次日晚上,永乐宫中,烛火摇曳。

越妃再次单独会见了凌不疑。她知道文帝对小越侯的处置让凌不疑很失望,也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子晟。
越妃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若是觉得小越侯一条命能换回霍氏全族的性命,我随你去杀他。你若是不便动手,我可以替你。
凌不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越妃。
越妃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神情认真而恳切:

我只希望,你报了仇之后,能和霏霏好好过日子。以后的人生,为自己而活。
她的话听着很真诚,仿佛没有任何算计,倒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掏心窝子。
凌不疑沉默了很久,他分辨不清越妃到底是真心支持他杀了小越侯,还是另有用意。但无论如何,文帝已经对小越侯做出了处置,他虽然不甘,却也无力反驳。更何况,他还有真正要报仇的主谋,那个罪孽更重的人。
最终,他选择了放小越侯一马。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小越侯手上并没有真正沾染霍家鲜血。
那份血债,他要算在真正该死的人头上。
离开永乐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凌不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旁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远方,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慢慢反应过来了。
越妃帮他诈审小越侯、引导他处置小越侯,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留小越侯一命。毕竟,他已经盯上了小越侯,若不是越妃横插一手,小越侯迟早会落到他手里。到时候,雍王的下场就是小越侯的下场。哪像现在,虽然被罚去守皇陵,但至少命还在。
凌不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永乐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安静而深邃。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愧是陪着文帝一路走到顶峰的越妃,这份心计,这份城府,他今天算是真正领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