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审

梁无忌面见圣上的时候，先是恭敬地行了大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没有直接说梁遐的事，而是从多年前说起，提及前朝戾帝对梁氏一族的种种迫害，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他又话锋一转，说起梁氏一族追随文帝、为登顶天下立下的赫赫功勋，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最后，他才轻轻巧巧地将话头引回了案子，言语间隐隐暗示，梁遐杀兄背后另有不可言说之人，此事涉及储位之争，梁家不过是城门失火时被殃及的池鱼。

文帝听明白了。他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默了良久。

他不是不知道这案子背后另有隐情，可这隐情牵连太深，一动便是地动山摇。于是他也开始找借口，想把事情推到已经被凌不疑抓到的孙胜头上。孙胜是现成的替罪羊，推到台前，案子便算了结，谁也不伤，谁也不痛。

凌不疑站在殿中，听着文帝的话，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直言相告，只要把孙胜放出来，孙胜便会立刻被人找机会弄死，他那些天的保护全都成了徒劳。

文帝却只是哈哈一笑，打了个马虎眼，将话题岔开了去。

凌不疑看明白了。储位之争，背后牵扯着宣越之争，一个是皇后的亲族，一个是文帝挚爱越妃的母族，哪一个都不是文帝下得了手的。他想要的是平衡，是安稳。

凌不疑心中更失望了。他费尽心机激怒小越侯，想要抓住小越侯的把柄，可如今这一切，却被梁无忌的果断一箭和文帝的优柔寡断彻底毁了。

一计不成，他没有在殿上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要回去酝酿更大的阴谋，无论如何也要把小越侯拉下水。

可他不知道，后宫之中有一人早已看穿了他的谋划。

此人便是越妃。越妃多智，心思通透，虽然此刻她还不知道凌不疑为何要如此针对小越侯，但她作为看着凌不疑长大的长辈，深知这个孩子的城府有多深，手段有多狠。

小越侯对上他，脑子根本不够用。

深夜，越妃召来小越侯。兄妹相对，烛火幽幽，越妃没有绕弯子，几句看似随意的话抛出去，竟生生从小越侯嘴里撬出了当年孤城救援的真相。

原来，当年救援孤城的路上，困住老乾安王的那片瘴气根本没有毒。小越侯因为与宣氏不睦，想要稍稍拖延老乾安王救援的速度，好让文帝事后责罚他，便杀了一开始去瘴气里探路的探子，谎称瘴气有毒，阻了老乾安王的路。

一个声音从殿后的帷帐中传出。

凌不疑和文帝从帷帐后面走了出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越妃与凌不疑的交易。越妃假意召见，文帝与凌不疑在幕后旁听，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炸审。

小越侯瘫软在地，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妹妹。他没想到，越妃竟然会帮着外人来套他的话。

文帝气愤地上前一步，怒目圆睁：

小越侯见大势已去，知道再瞒也无用，只得老实交代。老乾安王救孤城心切，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去瘴气中探路，结果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的手下彭坤说，老乾安王是因瘴气中毒死在密林之中的。可小越侯心知肚明，那瘴气他查过，对人并无伤害。除非……

凌不疑接过后面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文帝提出疑问：

小越侯连连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三日里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凌不疑缓缓开口，说出了雍王偷换军械一事。正是那些劣质的军械，导致明明可以支持十天的孤城连两日都没有撑到。

凌不疑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他闭上眼睛，眼角划过一丝泪光，那泪光在烛火中一闪而逝。

直到这一刻，文帝才真正明白，凌不疑之前为何不听命令，非要手刃雍王。

小越侯却赶紧甩脱责任，声音急切：

凌不疑猛地睁开眼睛，低吼道：

小越侯被吼得身子一颤，终于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去了，只能认命地听从文帝判决。可他心里又暗自盘算，文帝仁厚，看在越妃的份上，看在那些为文帝大业死去的越氏族人份上，怎么都会给他留一条命的。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他看在越氏满门忠烈的份上，只是褫夺了小越侯的爵位，罚他去守皇陵。

凌不疑站在殿中，听完判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想到，文帝竟然不让小越侯偿命。即使越妃后来站在他这边，说这惩罚太轻，他依然心灰意冷。他望着文帝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文帝的优柔寡断。小越侯这个亲口招认的从犯，文帝都不能给他一个公道。那真正的凶手凌益呢？即使他找到了证据，即使铁证如山，文帝又能让凌氏一族给霍氏一族赔命吗？

凌不疑不敢想下去。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背影孤独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