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给刘芙蕖报仇那一番举动,当真是痛快淋漓。吊御史、绑朝臣、当街杖责,八家大臣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可痛快归痛快,善后的事却没那么简单。
那八家大臣挨了打,哪里肯善罢甘休?第二日便联名上了奏折,一状告到文帝面前,哭天抢地,声泪俱下,说凌不疑无法无天,冲撞御史台,当着御史的面殴打朝廷命官,视律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朝廷颜面何存?
文帝看着那厚厚一摞奏折,头都大了。他素来偏疼凌不疑,可这回凌不疑闹得实在太大了。冲撞御史台,当众殴打官吏,按照律法,轻则流放,重则充军。那些大臣咬死了不放,非要他给个说法。
文帝揉着太阳穴,第一次口不择言地骂出了口:

凌不疑这个混账,目无法纪,嚣张跋扈,简而言之,脑子有病!
骂归骂,罚归罚。可流放充军是不可能的,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怎么舍得?于是文帝思来想去,最终定了个折中的法子:罚凌不疑一百军棍。
行刑那日,消息传到刘芙蕖耳中,她脸色刷地白了。一百军棍,那是要人命的数目。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一路跑到行刑之处,裙裾翻飞,发髻散落,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卫士横戟拦住她,不让她靠近。她推不开,闯不过,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让我过去!你们让我过去!子晟!
她越是挣扎,卫士越是拦得紧。刘芙蕖几乎要失态,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军棍一下一下落下去,听着那沉闷的声响隔着老远传来,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上。
而高台之上,文帝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宣后和越妃。三人居高临下,将行刑之处的情形尽收眼底。文帝神情悠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哪里有半分心疼的样子?他望着下面那对小儿女,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说出自己的谋划。

这一百军棍,看着皮开肉绽,实则不伤内里。一则可以堵住朝中大臣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二则可以促进小六与子晟的感情,让他们二人早些为朕生个外孙出来。
文帝说得眉飞色舞,越妃在旁边捂着嘴笑,宣后却是一脸不满,瞪了他一眼:

陛下这么算计小六,可不像是个当父亲的。
文帝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欢了:

唉,朕也是为了他们二人好。等子晟和小六将来花好月圆、子孙满堂之时,还要感激朕呢!
宣后无语,转头看向越妃,语气幽幽:

阿恒妹妹,你当初是怎么看上陛下的?凭他脸皮厚吗?
越妃想了想,非常诚实地回答:

看脸啊。陛下那时可有丰县第一美之名呢。
宣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这三个人的关系,说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文帝、宣后、越妃,三人经历颇多,情感纠葛复杂,纠缠了半辈子,到如今反而成了最亲近的人。正因为经历过,所以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在凌不疑和刘芙蕖这段感情里,凌不疑投入得更多,爱得更深。那个在外人面前冷面冷心的少年将军,在刘芙蕖面前却像一团火,炽热得几乎要将自己燃尽。而刘芙蕖呢?她对凌不疑虽有喜欢,眉眼间的温柔也不似作假,可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淡淡的,温温的,没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文帝和宣后都看出来了,越妃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们才会想着法子撮合,推一把,拉一把,想让这两个人真正走到一起去。
晚上,长秋宫偏殿。
刘芙蕖打发了侍女,亲自端了伤药过来。凌不疑趴在榻上,背上的伤虽不伤筋骨,皮肉之苦却是实打实的。一道道红痕交错,看得刘芙蕖心里发紧。
她小心地为他上药,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弄疼了他。凌不疑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刘芙蕖每碰到一处伤口,他的背脊就会微微绷紧。

疼吗?

不疼。
刘芙蕖哼了一声,不信。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上完了药,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榻边,陪他说话。她说起今日的趣事,说起五公主那些伴读被整治后的狼狈模样。
凌不疑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微微上扬。
说着说着,她忽然安静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如月光下潺潺的流水,温柔而宁静,流淌在长秋宫的夜色里。凌不疑闭上眼睛,听着那笛声,只觉得身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他这段时间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笛声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她是在意的。他心里想。她若不在意,便不会这般小心翼翼地上药,不会陪他说笑,不会在深夜为他吹笛。她只是不会表达,或者不敢表达。但他等得起。
一曲终了,刘芙蕖放下笛子,低头看向他。凌不疑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而暧昧。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或许是同时。他们的唇轻轻贴在了一起,不是新婚之夜那般急切缠绵,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刘芙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凌不疑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吻得情动,呼吸渐渐乱了,可凌不疑背上的伤实在碍事,稍微一动便牵扯得生疼。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了她。
刘芙蕖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有些心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闹了,好好养伤。
凌不疑叹了口气,重新趴回榻上,嘴上却不饶人:

等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芙蕖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起身收拾药瓶。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凌不疑正趴在榻上,歪着头望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她心头一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一夜,长秋宫的灯火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