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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

星汉灿烂:雨雪霏霏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

在凌不疑的殷切期盼与文帝的刻意助力之下,他与芙蕖公主的“六礼”走得极快。从纳采、问名到纳吉、纳征,再到请期,一道道程序行云流水般地推进,仿佛连上天都在成全这段姻缘。

过程虽快,礼节却绝不轻慢。仅纳征一项,送来的聘礼便多达三十种,包括玄纁、羊、雁、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金钱等,每一样都承载着极深的象征意义。胶漆寓意愿夫妻如胶似漆,合欢铃象征和合欢乐,九子墨祝愿子孙昌盛。这些礼物由宫中女官一一清点,郑重其事地送入公主府库,整整摆满了三间厢房。

婚期最终定在了炎炎夏日。

那几日暑气蒸腾,蝉声聒噪,连拂面的风都是热的。可这对新人却丝毫不为天气所扰,每每相见,都是笑颜满面,眉眼间流淌着藏不住的欢喜。

凌不疑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近来也难得柔和了几分,惹得身边将士纷纷打趣,说将军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然而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婚礼当日,满堂宾客中,袁善见的脸黑得几乎能滴下墨来。他素来以毒舌闻名,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坐在席间冷眼旁观,但凡有人凑上来搭话,便被他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的朋友被他损得体无完肤,一个个面如土色,暗自后悔今日不该坐得离他这么近。

有人小声嘀咕:“善见今日这是吃了什么火药?”

另一人苦笑着摇头,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今日谁成亲吗?他心里不痛快,咱们也跟着遭殃。”

袁善见耳力极好,听得此言,冷冷地扫过来一眼,那人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

而在宾客之中,有一个刘芙蕖很想见、却又觉得不适合见的人,刘子初。

他是她的“小鹿”,是她年少时光里最干净、最柔软的那一抹亮色。他是她的同宗小叔叔,封号靖安王,论辈分比她长了一辈,可年纪却只大她几岁。那些年在道观里,他是唯一一个会陪她放纸鸢、替她摘野果子、在她摔倒时笑着伸出手来的人。她曾经以为,那便是世间最好的情意了。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注定无果的怅然。

如今她要嫁作他人妇了,而他竟然来了。刘芙蕖远远地望见他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润,仿佛一汪静水,映着满堂的红绸与喜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几乎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见了,怕是要失态。不见,却又觉得这一生都少了些什么。

吉时将至,婚礼的重头戏终于开场。

公主出嫁,礼制隆重,远非寻常人家可比。天尚未亮,刘芙蕖便被宫中女官唤醒。先是沐浴更衣,以香汤净身,再换上层层叠叠的嫁衣。

那嫁衣是尚方织室耗时数月赶制而成,以大红色为底,绣以五彩翟鸟纹,金线滚边,象征妇德端庄与喜庆吉祥。领口、袖口镶以赤色锦缘,腰间束以缣带,裙裾曳地三尺有余,行走之间如云霞浮动,明艳照人。

长发由梳头嬷嬷一缕一缕地挽起,绾成高髻,插上金步摇,每走一步,珠玉相撞,泠泠作响。发髻间还缀满了各色绢花,有绯红的牡丹、鹅黄的迎春、粉白的桃花,层层叠叠,鲜亮夺目,衬得她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额间点以花钿,唇上染以朱砂,眉目描画之后,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连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瞬。镜中这个人,还是从前那个在道观里素衣简食的刘芙蕖吗?

梳妆已毕,女官引她至长秋宫拜别帝后。

宣后今日盛装端坐,面容庄重,可眼底分明含着泪光。

她拉着刘芙蕖的手,轻轻抚了又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文帝倒是笑得爽朗,连声道:

文帝
文帝

好,好,去吧,往后夫妻和睦,便是最大的孝心。

刘芙蕖跪下行了大礼,额头触地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悄无声息地落在光洁的砖面上。她起身时迅速以袖角拭去,不愿让母后看见。

外头銮驾已备。公主出嫁的仪仗浩浩荡荡,前有鼓乐开道,后有甲士护卫,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一时间万人空巷。

婚车以朱红为饰,垂以帷幔,四匹骏马通体雪白,鬃毛上系着红绸,威风凛凛。刘芙蕖由女官搀扶上车,端坐其中,隔着帷幔望向外头攒动的人头,心中五味杂陈。

凌不疑今日着大红色婚服,头戴爵弁,腰间佩剑,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英姿勃发。那通身的红袍衬得他眉目愈加俊朗,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喜气,与平日的冷峻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辆朱红婚车,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志得意满。他策马行在队伍最前头,迎着满街百姓的欢呼与艳羡,穿过长街,穿过城门,一路向着公主府而去。

到了府门前,按照礼制,驸马需行“亲迎”之礼。凌不疑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三步,郑重地伸出手来。帷幔掀开,刘芙蕖的纤纤玉手缓缓伸出,搭在他的掌心。那只手微微发凉,指尖轻颤,他察觉到了,便稍稍用力握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我。

两人并肩步入府门,身后是漫天飘洒的五彩花瓣与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袁善见依旧黑着脸,举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盏搁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旁边的朋友缩了缩脖子,再不敢看他。

而刘子初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席。

他走的时候谁也没有惊动,只回头望了一眼堂上那对并肩而立的新人,目光沉沉,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温润的、干干净净的释然。

然后他转身离去,融入了门外炽烈的阳光之中。

堂上,新人已经开始行沃盥之礼。铜盆中的清水映着烛光,两人各洗一手,以巾拭净,象征着从此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接着是同牢合卺,同吃一份牲肉,再剖开一只瓠瓜,以红线相连,各执一半,相对而饮。

那瓠瓜中的酒很苦,是故意泡了苦葫芦的。

凌不疑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刘芙蕖小口抿了抿,也被那苦味激得微微蹙眉,可抬眼望见凌不疑正含笑看着她,便也跟着笑了。

合卺之酒虽苦,往后余生,有你便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