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晴朗,微风徐徐。杏花别院中几株杏树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
凌不疑带着刘芙蕖来看望母亲霍君华。
关于霍君华,刘芙蕖听过许多传闻。当年的霍君华是名满丰、饶二县的美人,容貌之盛,唯有越妃可以媲美。可眼前的人,与传闻中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判若两人。年华已在她的眼角刻下深深的纹路,若与岁数相当的越妃站在一起,怕是差了一辈不止。更令人心酸的是,她的神志已不大清楚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像是被困在了一段永远走不出来的旧时光里。
她与凌不疑说着话,说着说着,眼神忽然变了,慈爱消退,恨意涌起。她竟将面前的儿子当成了仇人凌益,猛地扑上去,狠狠咬住了凌不疑的手。
刘芙蕖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拉,想要把霍君华从凌不疑身边拉开。可霍君华的手转而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出奇,刘芙蕖顿时觉得呼吸一窒,眼前一阵发黑。好在凌不疑和崔将军眼疾手快,一人扶住霍君华,一人将刘芙蕖拉开,这才没出大事。
等霍君华被崔将军哄着送回房中,刘芙蕖才看清凌不疑手上的伤。虎口处被咬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深可见齿痕。
她心里一紧,连忙捧起他的手,轻声说道:
刘芙蕖(霏霏)都流血了,得好生包扎才是。
凌不疑没有推辞,由着她牵着自己到杏花树下坐下。

仆人们很快取来纱布和伤药。刘芙蕖低头替他清理伤口,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弄疼了他。杏花花瓣瓣瓣飘落,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谁都没有去拂。
凌不疑难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凌不疑霏霏,你别害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凌不疑我只是想在我们定婚之前,让你见我阿母一面。往后你们不必经常见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刘芙蕖。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在担心什么呢?担心她被吓到?担心她因此退却?还是担心她会像世人一样,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的母亲,看他?
刘芙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他。
刘芙蕖(霏霏)没关系的,我不会害怕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
刘芙蕖(霏霏)我知道你的阿母只是生病了,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毁了她人生的人。
这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可正是这种平淡里,有一种笃定的力量。她不是在安慰他,她只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凌不疑心头一软,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凌不疑世人都说我不原谅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不孝人。
刘芙蕖放下手中的纱布,认真地看着他。
刘芙蕖(霏霏)父慈才会有子孝。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刘芙蕖(霏霏)在这一点上,你绝不是外人说的冷血无情。你父亲带给你的痛苦,外人无法感同身受。他们轻飘飘地说着那些大义凛然的话,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出于对你的嫉妒?他们嫉妒你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妄图找到你身上的缺点来指责你。他们只能从你和凌益的关系入手,可见你在其他事上的无可指摘,他们是实在挑不出毛病来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句虚言。凌不疑听在耳中,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
刘芙蕖见他笑了,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她继续道:
刘芙蕖(霏霏)子晟,我看崔将军对你阿母一片真心,往后定会好好照顾你阿母的。
凌不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起往事来。
凌不疑 是啊,崔叔父少时便爱慕我阿母。只是后来我阿母嫁了人,崔叔父也被崔老夫人逼着娶了妻。后来崔夫人难产而死,我阿母也与凌益绝了婚,从那以后,崔叔父便立下了誓死不娶的誓言,为我阿母鳏居到现在。
刘芙蕖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崔将军那样一个粗犷的武将,竟然藏了这样一段深沉的旧情,几十年不曾更改,着实难得。
刘芙蕖(霏霏)崔将军一腔真心,真是万金难换。
凌不疑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凌不疑我对你亦是如此。
这句话来得突然,却一点也不突兀。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灼灼,像是要把这句话烙进她的心里去。
刘芙蕖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却没有躲闪。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杏花仍在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们越靠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凌不疑微微低下头,主动吻上了刘芙蕖的唇。那个吻很轻,像是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杏花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微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谁都没有再说话,因为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