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

太子丢失虎符一事，就像一颗被悄然埋下的炸弹，无声无息地开始了倒计时。若不能在时限到来之前拆除引信，届时被炸毁的，便不只是东宫，还有长秋宫。

次日晚间，夜色已深，长秋宫中烛火幽微。刘芙蕖悄然躲在殿外，隔着门窗的缝隙向内望去。翟媪正在收拾旧物，偶然翻出几件太子幼年穿过的衣裳。宣后接过那些叠放整齐的小小衣物，指尖轻轻摩挲着已有些褪色的布料，神情温柔而怅惘。

她缓缓开口，说的都是太子小时候的事。说他孝顺，说他在诸皇子中虽不算最聪慧果决，却是最贴心宽厚的那个。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虎符的事。宣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慰，说文帝将虎符交给太子，这是对太子地位的稳固，也是对太子仁厚的认可。

可那欣慰底下，分明藏着一层极深极重的忧虑。

刘芙蕖站在暗处，将母后的神情看得真切。宣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宣后予知道，太子并不适合做太子。可是所有从储君之位上退下来的皇家子嗣，又有哪个有好下场呢？不是自尽便是被杀，圈禁都是最好的结果了。予怎么舍得自己的孩子变成那样。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刘芙蕖心口。

她站在殿外，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是了，太子哥哥不能被废。一旦被废，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幽禁深宫，生不如死。母后说得对，退下来的储君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刘芙蕖默默转身，沿着长而寂静的宫道走回自己的宫殿。曲裾的衣袍拖曳在地上，衣角划过刻着几何纹路的青砖，带起些许细微的尘埃。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袖中衣袂轻轻翻动，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云。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宫道两侧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褪去，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低下头，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是你先不诚的，我利用你一次，也没关系吧。”

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琴弦，转瞬便消散在夜色里，连她自己也听不真切。可这句话说出口，心头那块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刘芙蕖便做了决定。

她要仿造一枚虎符。

她自然不傻。她可以从太子和太子妃那里得知虎符的模样、尺寸、纹路，甚至每一处细微的刻痕。可她也清楚，那幕后之人既然费尽心思偷走虎符，就绝不会让太子轻易过关。真正要解决这件事，终究还是要靠凌不疑。

若凌不疑本事够，能在万将军出征之前找回真正的虎符，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行，他们之中，也唯有凌不疑这位出身军旅、久经沙场的将军，最清楚虎符全部的细节模样。唯有他，能够为他们找补，能够在这场危局中寻出一条生路。

可刘芙蕖早就看出来了，凌不疑对太子颇有不满。

他表面上恭敬有加，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分明是对太子的失望，甚至是不耐。她心里清楚，凌不疑真正支持的，从来都不是太子，而是三皇子。

所以，要让凌不疑心甘情愿地入局，她就只能以身入局。

私造虎符是死罪，一旦败露，谁也保不住她。可正因为如此，这一招才够狠，够重。她倒要看看，自己这位未婚妻，在凌不疑心里究竟有多少分量。他若在意她，便不得不出手。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刘芙蕖所料。

万将军出征当日，小越侯当众提出要验证虎符。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真正的虎符里藏有磁石，两枚虎符相合，才能验证真伪。太子手中那枚若是假的，便万万合不上。

好在凌不疑终究是爱重刘芙蕖的。一早他便用文帝赐给他做纪念的霍氏虎符替换了太子的赝品，这才堪堪将这场危机化解过去。

后来，刘芙蕖知道了那枚虎符的来历。那是霍将军的遗物，于他而言，分量之重，无可替代。他将它拿了出来，救的不仅是太子，更是她。

出于愧疚，刘芙蕖主动与他和好。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枚私造的虎符，也没有提彼此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他们都知道，暗藏的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

它只是被暂时按了下去，沉入水底，像一颗尚未引爆的哑弹。终有一日，它会再次浮出水面，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谁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