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先是一阵揪心的哭声,传进我的耳朵。接着,是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映入我的眼帘——这样的情形,一天里上演了十几次。这个四岁半的小女孩,把我心底的戾气都勾起来了。
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指着小女孩,大声喝道:“再哭,我收拾你!”
恶狠狠的样子,把小女孩唬住了。她怯生生地望着我,而我,余怒未消,这倒不是我生小女孩的气,而是在生她母亲的气。自个找麻烦也就罢了,还老给我添堵。
时间仿佛停顿了一会,就又缓缓流动。小女孩仰起泪花花的小脸,怯生生地对我说:“天黑了,我想妈妈……”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双手一伸,小女孩就扑进我怀里,一双小手紧搂我的脖子。我却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外婆。
确切地说,是想起了儿时外婆带我走亲戚的往事。我记事时,外婆七十多岁了,尽管腿脚已不灵活,她仍喜欢走亲戚。于她,走亲戚是件愉快的事。于我,陪她走亲戚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由于交通不便的缘故,每次走亲戚我们都要来回步行几个小时,不是羊肠小道,就是杂草丛生的小路。我好几次看见不知名的蛇在路面上爬行,吐着信子,闪电般地钻进草丛中,这些我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外婆带我在亲戚家过夜。
那时在亲戚家,往往天色一黑,我就会被自己脑海里幻想出来的各种妖魔鬼怪吓得心惊胆颤,只有在自己家,我才不害怕什么。
外婆无法理解我心里的恐惧,正如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非要在亲戚家过夜一样。在我看来,“人已见到了,饭也吃过了,就该回家了啊!”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当时很难明白古稀老人见一面很不容易。
有一回,外婆又带我走亲戚了。早晨九点多钟出门,中午一点多钟才走到亲戚家,一个与外婆年纪相仿的老太太握着外婆的手,喊了声“姐”,两眼顿时泪汪汪的。尽管两家并不真有什么亲戚关系,但因外婆与老太太互认姐妹的缘故,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十分热情地招待我们祖孙二人。
吃过晚饭,眼看天就要黑了,外婆却没有一点动身回家的意思,我不禁急了,连连催促:“阿婆,天就要黑了,回家啦啊!”
“四儿,今晚不回家了,在奶奶家住一晚。奶奶有很多话要跟你外婆说呢。明早吃完饭,四儿你再和外婆一起回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耐心地劝着,我并不搭理,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外婆回家。
老太太的儿子见我闹得厉害,出声吓唬我:“今晚睡叔叔家,不能回你家哦。天黑走路,容易碰上爱吃小孩的野鬼,这些野鬼不吃大人,专门吃小孩子……”结果更坚定了我回家的念头,外婆没法,只好起身向老太太一家人告别。
老太太一家人将我们祖孙二人送到村口,朦胧的月光下,只见老太太与外婆相拥哭了很久。多年后,我突然觉得她们姐妹也许都已意识到那将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吧?不然,怎么哭得那样厉害。
也不知道,别后半年外婆和老太太可曾有过什么遗憾。老太太的儿子来家里报丧时,外婆已不大能走路,听到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她黯然神伤不已。而我,多年后想到外婆与老太太最后一次见面,即是她最后一次带我走亲戚,我心头五味杂陈。
……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用手轻轻擦拭小女孩眼角的泪水,蓦然想起,儿时外婆也曾以同样温柔的动作,替我擦过眼角的泪水。
几分怅然,几分怀念,心间弥漫。
原来,被哭声惊醒的,不只往事,还有几许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