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陪他喝些酒（随笔）

　　很短的一段路，我却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提在手上的酒，最多七、八斤，可我总感觉有千斤之重。午后灼热的阳光，直直地照射我的脸庞，我没有顺着树荫下走，似乎只有让灼热的阳光照射脸庞，才觉得心里有点好受。

　　十多年来，我陪很多人喝过酒。每次陪他时，我的心情总是异常的沉重。

　　终于，还是走到楼下了。

　　终究还是要面对他了。只是我并不急于上楼，在楼梯口连续抽了两根烟，我才慢慢地上楼，几乎不发出任何响声。

　　敲门。是让他深深失望的人开门。

　　见到我，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呵呵的，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打招呼。

　　“不讲，不会讲，我什么都不讲！”他对着客厅的一面墙重复说了两次同样的话。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几瓶啤酒放在餐厅的饭桌下，转头对他说：“喝点酒吧！”

　　他出了客厅走到餐厅的饭桌边，坐在一张塑料凳上，跟我说他吃过午饭了。

　　“喝点酒就行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起来。他不再说什么。

　　我先是找了杯子，然后把几瓶啤酒全都打开。看见桌上的两盘小菜已冷，我对他说：“你先坐一会，我拿两样菜去热一热。”

　　“不用，不用，不用了……”他反复地说着。

　　我并没有听从他的话，到厨房里把两盘小菜热了热，才又端放饭桌上。

　　“给包烟给你！”我把一包平时不舍得买的烟给他，就给他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喝了一小口酒，放下杯，近乎喃喃自语：“想不到，我怎么想都想不到……”

　　我沉默着，直到他停了，我才举杯示意先喝口酒，再慢慢说。

　　他喝了口酒，端着杯子说：“人穷一点不要紧，要懂得正正经经地走路，不要让别人指着后背说七说八的……”

　　我没有插什么话，心里明白他内心的痛苦和失望，所以由他说着。待他杯里没酒了，我再重新给他倒满。

　　由于喝了些酒，他憔悴的脸隐隐有点发红。我却恍惚地想起了十七岁仲夏那个夜晚他叫我陪他喝酒的情形，当时我是第一次陪他喝酒。说起来，也是第一次喝他酿的玉米酒，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喝酒，他一直劝我多喝些，忘了我之前是不喝什么酒的，结果酒后不到半个小时，我蹲在门外的一条排水沟上吐得晕头转向，眼睛都红完了。

　　多年后，那个仲夏夜里他一脸担忧的表情，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我写过不少关于他的文字，很多人认为我是不爱他的，其实错了，我不是不爱他，而是爱得太深沉了。很多年了，他都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喝他酿的玉米酒，原因后劲大。最根本的原因，我讨厌玉米。然而，每次回家他把满满的一茶缸玉米酒端到我面前时，我都不拒绝——只因他喜欢看我喝他酿的玉米酒。

　　我喝酒时，让他找到了存在感，他经常眉开眼笑地说：“我一年四季都酿有玉米酒，你们兄弟回来都不用去商店买什么酒。商店卖的酒哪比得上我酿的好喝！”说着，说着，他就说起了他酿玉米酒的整个过程，我言不由衷地称赞：“你酿的玉米酒确实好喝，喝完后我从不有过头痛的现象！”他脸上的自豪神色更浓了。不过，他更喜欢我陪他喝酒。

　　眼前不再是他酿的玉米酒，给我的感觉，却比他酿的玉米酒还要苦。我没有安慰他什么，静静地听他倾诉苦闷。从某种方面讲，我和他其实一样，都是受害者。

　　淡蓝色的烟雾缭绕眼前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心里的酸楚汹涌如潮。给他递了几次烟，他都一一要了，直接抽。酒倒是慢慢喝。烟雾中他斑白的双鬓极为显眼，额头上几道长短不一的皱纹在他喝酒的时候凑成了一堆，我只望了他的脸一眼，心里便漫生出一种绵长的沉痛——他真的老了，也憔悴了很多。

　　微凉的风穿过纱窗，吹进餐厅来，驱散了夏日的炎热。窗外的天空，格外高远，雪白的云仿佛长着脚，慢慢地走动。这样冗长且闷热的日子，让我不由地想起了儿时骑在牛背上嬉戏的情景。也想起了他中年时候的模样。我蹒跚学步时，他已中年。

　　“你还抽烟吗？”我又点了根烟抽，因为没多大烟瘾的他半个小时里已抽了四根，我就不再主动递烟给他。

　　一杯酒他喝了几次才完，不像我张口就是一杯，连喝了两、三杯后抽根烟稍作休息，便继续喝酒。实际上，我俩是不宜频频碰杯的，但为了不使他一直沉浸于凄苦的情绪中，我每次举杯喝酒前都与他碰一下杯。

　　放下杯时，我默默地抽烟，心头却是五味杂陈。

　　“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他们我是靠不上了，就指望你们两个小的，只是我想不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只受了伤的野兽。

　　我几乎没有说什么花安慰他一下，倒是他突然间夸了我几句，说我看人准，像他下象棋那样走几步就能把握全局。对他这意料之外的夸奖，我只能摇着头苦笑了笑，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自豪的神色。

　　心里很清楚在未来的年月里，他将像我数年来那样承受很多难以言喻的哀愁，却无能为力。我风尘仆仆地回来，只为陪他喝些酒。如此而已。

　　酒还没喝完，他要回去了。我问他：“身上有零钱吗？”

　　“有，我有，有啊！”他点头大声地说着，进了客厅。

　　我还是从裤兜里掏出了几十块钱，走进客厅，递给他：“太阳大（天气热），你们直接打车去北牙路口搭班车，不要走路去。”

　　他没有拒绝我的心意，但把钱装进胸前的衣兜里后，大大咧咧地说：“几步路，哪用打车，我们走十多分钟就可以到了！”

　　我心里虽有千言万语，却已无法说得出口，叹息一声，重新坐回饭桌边，怔怔地望着杯里的酒。

　　没有起身送他们下楼。待他们走到一楼下面时，我起身站立窗前，开始我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后来就渐渐地听不到了。

　　我转过头，往饭桌上望，随即看见灼热的阳光穿过纱窗，斜斜地照在我的酒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