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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能爱她(小说)

我把流年写给你

  ·1·

  疲惫走出人才市场,外边已华灯初上,裤兜里的手机“叮铃铃”地响了,我拿出来看,很陌生的号码,连忙接听,竟是伊冉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小哥哥,你找到合适的工作了吗?”

  “贱人,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绷着脸说了一句,完全没留意到前方正有一辆大型的摩托车,向我疾驰而来。想要避开,晚了!

  “砰”的一声,膝盖一阵剧痛,手机直接飞到路边一个行人的脚下,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童年时我与你家乡中相见天未亮/你与我永远心意也一样/何时能再与你家乡中相见天未亮/我这里每晚每朝也会对你想一趟/童年时我与你一双双走到阡陌上/你要我替你采花插襟上/何时能再与你一双双走到阡陌上/每次我看见野花也会对你想一趟……”渺茫的歌声在晚风中宛转飞扬,传得老远。

  一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仰起小脸,向我撒娇:“小哥哥,你走慢点嘛,我都撵不上你啦!”

  在橘黄色夕光的映照下,小女孩的小脸红扑扑的,我想转身牵她小手,全身竟然动弹不得,双脚犹如中了某种魔法,被牢牢地钉在地上,无法挪动半分,“啊!”我一着急,只觉眼前一黑,又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2·

  一股股刺鼻的药味和一阵细若蚊音的哭声,令我从深度昏迷中清醒过来。我睁开眼,急速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俏脸,这张俏脸的主人是个年轻女子,见到我醒来极为激动,她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你……你醒了……有……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昨晚听到路人说你被车撞着,我都吓坏了……连夜从广州赶来深圳看你……”

  我诧异了一会儿,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大声朝年轻女子咆哮:“贱人,谁叫你来的?你给我滚!快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如野兽般的吼叫声,充斥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像是一阵阵惊天撼地的春雷。

  年轻女子吓得呆了一下,脸色倏地惨白如纸,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白净的脸庞,慢慢滑落地板上。

  失神了片刻,年轻女子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满含深情地呼唤我:“小哥哥!”

  一声亲切的称呼,使暴怒中的我瞬间平静下来。皱眉凝视年轻女子数秒,发现一个多月不见她憔悴了很多,我顿觉心头五味杂陈,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一阵渺茫的歌声:“童年时我与你打千秋想要攀月亮/你说过要我将心挂天上/何时能再与你打千秋飞到星月上/每次我看见星星也会对你想一趟/童年时我与你将颗心刻到花树上/你说过两个痴心永守望/何时能再与你一双双走到花树望/再看看这两颗心有无永远相向……”

  熟悉的歌声中,那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踏着落日余晖,追上我了,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对我撒娇:“小哥哥,你走慢一点嘛,我都快撵不上你啦!”

  我陡然明白自己没清醒前做了个梦,梦中的小女孩便是眼前的年轻女子伊冉。

  “小哥哥,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帮你看看!”伊冉关心地问。

  “我没什么,你不必去叫医生来!”我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望了伊冉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伊冉眼圈一红,又落下了两颗晶莹的泪珠,咬着嘴唇,坚定地跟我说:“小哥哥,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可你一个人在深圳举目无亲,况且又受了伤,我实在放心不下……刚刚我决定好了,只要你的伤一日还没全好,我就一日不离开你……小哥哥你不想看到我,那就快点把伤养好哦……”

  我没反驳伊冉,毕竟她说的是事实。让她留下,或许因为那一声亲切的称呼触及了我心里某块最柔软的地方,以至二人童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时光在脑海里清晰如昨,像极一场唯美的电影。

  不经意间,我心底悄悄溢出一丝温情。当我伸出手想要抚摸伊冉的俏脸,猛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广州从一个老乡口中得知她曾在舞厅做过陪酒女郎的事,连忙把手缩回,脸上甚至露出嫌恶的表情。

  伊冉却是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发觉并没有发生想象中的动作,她一脸的失望,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抬手指着门外,冷冷地说:“你到外面候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嗯,小哥哥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给你买些吃的。”伊冉勉强地笑了笑,细心帮我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护士进来给我换药,抿着嘴笑,不无羡慕地对我说:“先生,你真的好幸福,昨晚你女朋友守着你一整夜都没合过眼,我给你换药时跟她说旁边的病床没人睡,她可以躺一躺的……她没听从我的劝告,说什么要亲眼见你醒来她才放心……看到昏迷中的你脸色苍白,她心疼得潸然泪下,眼睛都哭肿了……”

  “对了,刚才在门外的走廊上我都还见她哭呢,她和我打完招呼,问我医院附近有没有卖黄鳝粥的,说你最喜欢喝黄鳝粥……”年轻护士寥寥数语,让我黯然神伤不已。

  药还没换好,伊冉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大概是一路小跑,她气喘吁吁的,脸颊一片绯红。

  年轻护士给我换完药,跟伊冉打了声招呼,笑着出去,病房里出奇的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转头见伊冉显得局促不安,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劝她:“冉冉,我还不饿,暂时不想吃什么东西。你昨晚整夜都没闭过眼,快趴床上小睡个把小时……”

  温和的语气,使伊冉一时间适应不过来,过了半晌,她嫣然一笑,喃喃地说好久没听到我叫她冉冉了。

  

  ·3·

  由于伤得不是很严重,加上又有伊冉的精心照料,一个星期后我就可以出院了。

  伊冉只是带了两套衣服住进我租的小房子里,每天哼着歌做饭、烧菜,像个快乐的家庭主妇,但不知怎地,她人日渐削瘦,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不过,这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每天揣着本科毕业证穿梭于人才市场或到各种公司面试。投了上百份求职简历,开始我以为自己是个大学生,很快就能找到一份趁心如意的工作,直到三个月后不见一家公司或单位录用,所投的求职简历都石沉大海了,我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多离谱——在深圳这个硕士、博士多如牛毛的大都市里,自己其实比路边的垃圾桶强不了多少。

  季节明明还是秋天,我却觉得风里已有冬日的寒意。每晚醉眼朦胧地回到租房,我就漫骂或羞辱伊冉一番,恼她曾经做过陪酒女郎。

  伊冉总是默默忍受我的漫骂和羞辱,然后红着眼睛把烂醉如泥的我扶到床上,用热毛巾替我擦完脸,盖好了被子,她才到客厅的沙发上睡。

  秋雨绵绵的一个傍晚,我路过一家酒店大门,意外撞见大学时代机电系的骆师兄悲悲戚戚地哀求女友:“阿晴,你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能够挣到买二居室的首付款,那时我们就有自己的房子了……”

  叫阿晴的女友一把甩开骆师兄的手,挽着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中年男人的胳膊,扬长而去。

  骆师兄颓然地瘫坐酒店外的台阶上,眼中毫无半点神韵。

  “骆师兄,一别三年,没想到我们会有缘在深圳相逢!”我上前扶起骆师兄,穿过灯火辉煌的长街,低着头进入一家装修简陋的商店。

  买了两瓶劣质的高度白酒,两个大男人就坐在商店外边的台阶上喝。骆师兄闷闷喝了一大口酒,面目狰狞地说:“女人是一种善变的动物。有时我们引以为豪的学历,往往没那几个臭铜板那么有吸引力。所谓的名牌大学,说得粗俗一点,就是一个个工具房,我们进去倘若没找到合适的工具,注定被社会淘汰的……”

  我沉默以对。临近十一点钟,脚步踉跄地回到租房,伊冉还没睡,穿着一件紫色的毛衣问我:“小哥哥,我穿这件紫色毛衣好不好看?嗯,最近我也给你织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待会我拿给你穿……”

  “有什么好看的?你一天到晚打扮得花里胡哨,想吸引谁?就不知道干点正事?滚,以后不要再来烦老子!”我举手掴了伊冉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将她推出门去。

  锁好了门,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多久,沉沉地睡着了。

  

  ·4·

  翌日清晨,九点多钟,我还没睡醒,“砰……砰砰……砰砰砰……”急促的拍门声,响彻了整栋小楼。我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是在舞厅里做坐台小姐的姚艳,于是很不客气地说:“姚大美女,你来干嘛?我这里可没你需要的那种客户!”

  姚艳二话不说,狠狠地扇了我一记耳光,瞪着我破口大骂:“你这白眼狼,昨天晚上都对冉冉做了什么?她虽和我在舞厅里上过班,可她始终洁身自爱,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看轻她?为了凑足你昂贵的学费,让你安心读书,她为了几个小费,常常喝酒喝得面色铁青,吐出胆汁来。你又是怎么报答她的?除了污辱,你给过她什么?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只想跟你好好过每一天,为什么你都不能满足她一下?为什么啊?我告诉你现在冉冉生命垂危,是我昨晚送她去南山医院的,你若还是个人,就该去看看她!”

  起初我是打算反手回敬姚艳一道耳光,然而听了她的话,我如遭巨雷轰顶,慌忙夺门而出,跑到楼下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南山医院。 

  上午十点多钟,站立病床边,望着伊冉削瘦而苍白的脸庞,我泪如泉涌。

  也许是感应到我的到来,昏睡状态中的伊冉醒来了,满脸欢喜地和我说:“小哥哥,你来看我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不会扔下我不管……”

  “冉冉!”我俯身把伊冉搂进怀里,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溪流般地流淌。

  伊冉温柔地替我擦拭眼角的泪水,心疼地说:“小哥哥你别难过,你一哭,冉冉的心都碎了!”

  “好,好,好,小哥哥不哭了,不让冉冉心碎……”我生怕弄疼了伊冉,只敢轻轻地把她微乱的鬓发捋到耳后。

  伊冉将俏脸深深地埋进我的怀里,我敏锐地察觉到有两颗烫热的泪珠滴在我手背上。这时,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户,斜照在雪白的病床上,衍生出一种舒爽的暖意。

  窗外的秋光更是撩人,天空蔚蓝如洗,洁白的云絮汹涌舒卷,流转着永恒的质感。

  蜷缩在我怀中的伊冉,像只温驯的猫一样惹人怜爱,她用纤指在我胸膛上画了一个圆圈,怯怯地向我解释:“小哥哥,去舞厅做陪酒女郎的事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当时我患肺癌,不能再在玩具厂干繁重的活了,就央求艳艳带我去舞厅上班。小哥哥,我……我是想……想……多挣些钱给你……好让你考研……”

  “冉冉,你别说了,小哥哥我都知道了,是小哥哥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我呜咽地说着,低头见伊冉左边脸颊的淤青,心如刀割般的疼痛。

  伊冉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有点吃力,又很满足地和我说:“小哥哥,我不怪你,好高兴你能原谅我……原谅我了……听说能在心爱的人怀中死去,也是一种幸福……”断断续续说完最后一句话,伊冉嘴里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接着,不省人事……日落时分,我抱着伊冉逐渐冰凉的娇躯,哭得肝肠寸断。

  浑然不知姚艳几时蹲在墙角,泣不成声。

  

  ·5·

  四年后的秋天,枫叶泛红的一个下午,白云飘满天空,我静静地伫立在伊冉坟前,突然有个梳着羊角小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扯着我的衣角问我:“老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是什么意思呀?”

  我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亲切地对她说:“有些事,老师现在无法跟你说得清楚,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抬头仰望天空,泪流满面。

  在晶莹的泪光中,我仿佛看见伊冉踩着云端翩翩起舞,带着银铃般的笑声,缓缓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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