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的小巷里,有一盏外壳四方形的路灯,在我窗户左上方。每到夜里,月白色的灯光就会穿过窗户,扑到我的床上。
用“扑”字形容灯光的速度,明显是不大恰当的,可我还是用了——这种固执,有点像我不愿把窗帘挂到窗上。
或许可以这么说,在我心里,灯光其实早已不是纯粹的灯光了。那么,是什么呢?我想,应该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对!
确实是一段尘封的记忆,在灯光里漂浮。
这样说灯光扑到我的床上,若还遭人笑话,那我就改口说,是一段尘封的记忆扑到我的心头上。估计没几个人再好意思笑话我吧?
好几次,我从睡梦中醒来,都被床上的月白色的灯光迷惑了。以为自己正躺在小时候老屋门前那棵苦楝树下的凉席上,雪白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轻轻地落在我身上,白茫茫的。
直到回过了神,我才意识到是一种错觉。遥远的往事,悄然从灯光里走出来了。
一片雪白的月光,五个小孩的身影,以及一条白色的狗。狗毛如雪,狗奔跑时就像一团浮动的云。
小孩们躺在一张凉席上,凉席就在一棵高大的苦楝树下。雪白的月光穿过枝叶间的细缝,温柔地洒到凉席上面,白色的狗在月光下东奔西跑,不时狂吠几声,一个小孩忽然大声说:“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大大的月饼,拿来供月!”
七、八岁的我赌气般地说着,妹妹信以为真,一本正经地问:“二哥,你到时买的月饼,比隔壁媛媛姐家的那个月饼还要大吗?”
“她家那个月饼小着呢,我要买的月饼至少像脸盆那么大!”我站起来指着天上的明月,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智障的大姐傻乎乎地笑了。鬼精的二姐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屋檐下,拿起小木桌上供月的月饼,掰一小块,快速塞进嘴里。她最后居然好意思撒谎说,月饼被嫦娥偷吃了一口。
五个小孩,当时分三个比乒乓球拍还小的月饼吃,真够窘的。事先说好了,不供完月,谁先吃月饼,属于偷吃。
待到我“有钱”时,怀着一腔热血,走出静谧的村庄,到乡里的中学读书。三年初中,每年的中秋节都是在学校里过。
因为要建新宅子,老屋门前的苦楝树被砍倒了,连带着我童年的一部分时光,消失于天地间。不久,大姐出嫁了。过了几年轮到哥哥娶妻生子了,然后二姐也嫁人了。
村里过中秋节的习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人们饭后不再叫小孩子拿月饼去供月,往往是碗筷一撂,就打电话找人搓麻将或打牌,都懒得抬起头去看天幕上的月亮一眼。
小孩子们习惯站在各自父母的身后,看见父母赢了钱他们问要一、两元,很快如愿以偿。若是父母输了钱,他们就成了出气筒。
而立之年,中秋节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新宅的楼顶上,遥望夜空中的明月,漫声低吟:“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六岁的侄儿突然带着他的两个玩伴跑到楼顶上,有些好奇地问我:“小叔,你一个人在楼上做什么呀?”
“看月亮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侄儿和他的玩伴面面相觑,摸着后脑勺问我:“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小叔,不下雨的夜晚,天上经常有月亮呢!”
也不等我说什么,侄儿就急声催我:“小叔,我爸热了些菜,叫你下去跟他喝酒,你快点下楼去啊!”
我摇头叹息一声,缓缓起身,下楼时不由得想,也许有一天,有很多人都难以体会出“月是故乡明”这句话中的意境了。
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想来当事人最清楚!
古今多少事,不都付笑谈中吗?
……
今天夜里,窗外风凉如水。往事从灯光里走出来,抑或从灯光里走出来的往事,就让它们埋在心底吧?好梦留人睡。
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