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融融的冬日午后,因为感冒,全身乏力,才躺在床上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由地做起了白日梦。
梦见自己抱一本书,跑着去阶梯教室上课,结果还是迟到了。我挣扎着醒过来,梦里的一些场景却延伸到眼前——咦,怎么还躺在床上?快上课了呀!
我心里慌乱了一阵,才猛然想起自己已大学毕业十几年了。接着,恍惚想起前些年十一月份时大学同学微信群里有人提议2017年搞个毕业十周年聚会的事,不禁有点怅然。
当年04届文秘大专班开始时候有21人,大二时有个男生辍学,班上的人就只有20人。8个男生,12个女生。去年有人建了大学同学群,除了一人是班主任,还有两人有两个号,也就是说群里只有16个人是我同学。还有3个同学并没有加入大学同学微信群。群里16个人中居然有一半不在我的微信通讯录内,有两、三个人从来不在群里说过一句话,很有可能微信号已被他们废弃不用。
2014年7月,在上大学的城市里搞毕业7周年聚会,参加的同学不到一半。自2007年7月一别后,有些同学我再也没有见过,大念就是其中一位。
我之所以对大念上心,是因为他和我一同经历了很多事。
打开大学同学微信群,盯着“黄崇捻”三个字大半天,我竟觉得有点陌生感。这“黄崇捻”,虽是大念的真实姓名,但大学三年里我叫的次数不到十次。
细想想,大念大学时的外号还真多,例如:王重阳、真人、大奶、阿毛、黄家阿三、小牙签,最后“小牙签”这个外号曾使我与大念闹别扭了一段时间。
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大念加为好友,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将我加作好友。
毕业至今,十几年里我没有过强烈与大念见一面的欲念,我们只通了两次电话。对于大念的印象,也一直停留于十几年前。
记忆中的大念幽默,有趣,似乎很有才华。大一时候,大念并没有和我同住1004宿舍,他与老乡住隔壁1003宿舍。足球场距离我们宿舍大约十米。记得是个天气闷热的下午,我和胖子、小善、永国在跑道上踢足球,大念在宿舍里午睡,1003宿舍大门敞开着。胖子一不小心将足球踢进了1003宿舍,把大念惊醒了,只见他光着上身穿着一条大短裤气呼呼地从宿舍里冲出来,足球就在他手上,他站在门边骂“顶你个肺”,一手将足球朝我们相反的方向狠狠砸去,当时他头发乱蓬蓬的,加上满脸恼羞成怒的表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坦白说,大念确实是个可爱的人。有一次课堂上,老师先是讲“一二·九运动”的意义,然后叫个别同学站起来念课文中的某个精彩段落,轮到大念时他开口一念:“十二点九运动……”老师和我们都失声笑了出来,大念却傻乎乎的,弄不懂大家为何发笑,直到老师笑着纠正一句“是一二·九运动,不是十二点九运动”,大念才反应过来。
大二大念搬进1004宿舍睡我下铺后,我才与他频繁交往。大一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到深圳一家电子厂里做了两个月的暑假工。大二开学不久,大念就直接挪用父母给他的学费去买电脑,算是够大胆的了。
住1004宿舍的七个男生,除了我没有电脑,其他人都有,不过,只有大念一人偷偷挪用学费来买电脑。
自从有了电脑后,大念不再到图书馆里借书,没日没夜地上网玩游戏,娱不思“书”。直到班主任问起学费时,我才看见大念脸上露出苦闷的神色——看到大念坐在电脑前眉飞色舞,谈不上是羡慕;看见他因为无法交学费而落落寡欢,也说不上是同情,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不谈恋爱。其他人可是上网玩游戏和谈恋爱,两不误。
他们是组团玩游戏的。周末的午夜,我从梦中醒来,经常看见大念还在玩游戏,电脑屏幕上的光将他的脸染成五颜六色,他戴着耳麦,一边把键盘敲得啪啪响,一边嚷:“老婆,你先给我充点血……对,对……对,先把那件武器买下来……”这时,我心头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听到床铺斜对面的永国对着空气骂游戏里的队友:“你阿爸的,眼睛瞎了啊,怪兽就在背后,往哪里砍!”我不由得有点感慨起来,这大学校园生活既精彩也单调。
有时感到无聊了,我喜欢笑着问大念:“大念,你游戏中的老婆漂不漂亮?”大念常常摇头笑而不语。据说,他曾被一个“老婆”骗了很多武器装备。也不知是真是假。
很是意外,大二暑假时学院竟然只安排大一学弟学妹们以及一些大二的女生去广东做暑假工,并不安排大二的男生去什么地方做暑假工。
我当时没有回家,想在上大学的城市里找份活干。大念也一样。于是,我们结伴到白马步行街一家中介所,各自花了50元,让中介所的人介绍一份活给我们干。
铁路医院附近有家小作坊,搞饮料的,招人,包吃包住,工资550元。中介所的人介绍我们去干。我们在这家饮料小作坊才干了一天,老板娘就私下里对我讲大念不会干活,抱怨大念吃不得苦。第四天晚上,有个老员工请我和大念到河边夜宵摊喝酒,结果大念烂醉如泥,我和老员工叫了辆三轮摩托车把大念拉回小作坊的宿舍后,他一晚上吐得鼻青脸肿,第二天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把老板娘吓坏了。
中午时分,老板娘不断地拍着胸口对大念说:“阿弟啊,昨晚你吓死我了,真的你吓死我了。我不敢再留你在我这里干活了,我这里的活又脏又累,你干不来的。下午你好些了,就去中介所让他们重新给你介绍一份轻松的活。阿弟你不知道,昨晚看到你脸色铁青,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是真的,真的不敢留你在我这里干活了……”就这样,我和大念离开了小作坊。
白干了四天的活。只是准备离开前,老板娘把我扯到一旁,劝我继续在她作坊干活,还说第二个月的工资可以提高一些。我摇头拒绝了。倒不是为了大念。因为一想到吃饭时候六、七个员工围着一口大黑锅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有头上苍蝇飞绕的情景,我就感到头皮发麻,不愿在小作坊多呆一天。
后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活干,我和大念只好回自个家。他打算做暑假工挣钱补交学费的计划彻底破灭。
大三开学不久,我稀里糊涂地谈了恋爱。对象是班里的一个女生。大念依旧疯狂地上网玩游戏,一如既往地幽默、有趣。一次《公文写作》课堂上,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求我们写篇通报批评范文,大念在作文里写:“某村某某村长,经常玩忽职守,一天到晚提个鸟笼在村子里东游西荡,多次在公共场所强行与寡妇如花亲嘴……”
一个大红叉叉力透纸背,证明了任课老师被气得不轻。
我曾在大念的草稿本上看到一幅人物素描图,画得十分传神。寥寥几笔,大念就把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妇人形象勾勒出来,他还在老妇人旁边配了几行小字: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
就是一幅简单的素描图,几行工整的小字,使我对大念有一种需要刮目相看的感受。甚至觉得,大念心里其实也有很多鲜为人知的寂寞。
有一次,我只是随口问:“大念,出去喝几杯吗?”却想不到,大念爽快地答应了。如此,次数多了,竟成了一种习惯。
两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每次坐在油烟呛鼻的小炒店里,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相慰平生”的感觉。
往往一回到宿舍,大念就直接躺在床上,满脸通红,不到几分钟,鼾声阵阵。后来每次一看见大念跟我出门,胖子总是摇着头说:“唉……完了……完了,阿毛今晚跟文艺委员出去喝酒,回来时一定又是直接倒头大睡,再也玩不了游戏了……”说着,胖子肥嘟嘟的脸上充满猥琐的表情,再也不见有一丝大一时候的腼腆。
“小牙签”这个外号,就是胖子给大念起的,缘于他老喜欢调侃大念胯下的玩意像根小牙签。有一段日子,大念脸色阴沉沉的,不仅不主动跟我说话,连我问他话时也不搭理我。整个宿舍只有永国一人察觉出我与大念之间不大对劲。
乍暖还寒一个夜晚,永国特意请我和大念吃饭。我和永国都没有带女朋友。饭桌上,永国笑着说:“我们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何苦还闹矛盾?相识不容易啊!”
我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完,望着大念问:“大念啊,我若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说出来啊,闷在心里不烦吗?”
“阿四啊,以后我们在宿舍里说的话你能不能不跟班里的女生说啊?”大念闷闷地说着,我却更糊涂了,只能继续问大念:“我有点糊涂了,我没有跟女生说过说什么啊?”
大念很不高兴地说了一句: “你家四凤问我为什么小胖老是叫我小牙签,你说我怎么回答她!”我一时间感到头大如斗了,实在想不到胖子到了教室还胡来,更想不到自己替他背了一次黑锅。
我如实相告,自己从来没有对女朋友说过什么。永国一旁作证。
把话说开了,也就冰释前嫌了。
2007年夏天,我到学院领毕业证,并没有见到大念。
恍恍惚惚,十几年就匆匆而逝了。
十几年里,不少同学结婚或嫁人,但不管是谁的婚礼,大念都不参加,也不曾托过人帮忙打过红包。提及他时,有的说他已结婚,有的讲他有两个孩子了。我总是笑了又笑,然后慢慢地喝自己杯里的酒。
对记忆中的那个大念说,干杯!
放下酒杯,想了想,我再轻轻补充一句:“但愿人长久!”
就像在这个暖阳融融的午后,我也只想说,但愿人长久!
不愿再说别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