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转回来。
老头被他看这一眼,不由自主退到供桌边上,后背抵上了牌位。
张起灵:"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头稳了稳呼吸:"她说告诉他我往前走了。我问她告诉谁,她说会有人来找我,然后就翻墙走了。"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她说往前走了,指的是哪个方向?"
老头摇头,张起灵看着他,老头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第二天早上去后院打扫,发现井边多了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她留的。"
张起灵:"什么东西?"
老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被穿了孔,系着一段红线,他递过去:"就这个,压在井沿下面。"
张起灵接过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了衣襟里面,贴着那封信和白布条,三样东西叠在一处。
"你是谁?"老头问。
张起灵已经走出门了,老头的灯在风里忽明忽灭,他追了两步停在门槛里面:"你也是张家的?"
"嗯。"
"哪一支的?"
张起灵走下台阶,天井里的光在他身上铺了一层,他的影子短而钝,踩在自己脚下。
"主支。"他说。
老头手里的油灯又晃了一下,主支这两个字在张家老宅已经五十年没听人说过了。
"主支的人早就没了!"
张起灵走出天井,绕过照壁,推开了老宅的大门。
门外是北平的巷子,下午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秒。
"主支还在。"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老头却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一个人站在前厅里,脚边是张起灵之前留下的脚印,还有地砖上那两个入木三分的字。
他蹲下去摸了摸字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凉意,这砖是老砖,硬得很,拿凿子都要凿半天,但这两个字是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
他站起来,看见供桌第三排牌位后面露出一角白色,老头伸手抽出来,是一张纸条,纸很薄,边角卷着。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娟秀,笔画却很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别追了,裂隙在收缩。"
没抬头没落款,老头知道是那个女人留的。
他攥着纸条走到门口,想喊那个姓张的年轻人回来,可惜门外巷子空荡荡的,连个背影都没了。
老头低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地砖上的字,忽然打了个寒战。
裂隙在收缩……
他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听人用裂隙这两个字说张家的事,他爷爷临终前说过一句话,说张家守的那扇门后面有条缝,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能碰,碰了人就没了。
那女人卡在缝里了。
那年轻人在找她。
老头把纸条折好想了想,又打开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上写的是另一行字,笔迹更急,墨都洇开了。
"让他别回头。"
老头把纸条收进袖口,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
供桌上的牌位静静立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地砖那两个深深刻下的字上。
到了。
到了哪了,老头不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后院那口枯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他关上大门,插上门闩。
门外巷子拐角,张起灵靠在墙上,把那枚铜钱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铜钱边缘有一道新的刮痕,是被人刚划上去不久的,刮痕的走向组成了半个箭头。
指向西北。
他把铜钱收好,从墙上直起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左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双环扣的绳结纹丝不动。
他走出巷口时,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犹豫着喊了一声:"哎,小哥,三天前有个穿白衣服的女的也从这个方向走了,你认识她不?"
张起灵停步。
卖糖葫芦的说:"她买了我一串糖葫芦,给了五块大洋,说不用找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往西走,我又问她去西边干什么,她笑了笑……"
"她笑了?"张起灵问。
"笑了。"卖糖葫芦的挠头,"她说去追一个人,追不上也得追。"
张起灵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铜钱。
铜钱边缘的刮痕硌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疼。
"她往西走了多久?"
"三天前的事了,现在估摸着走出老远了,你要找她?"
"嗯。"
卖糖葫芦的又看他一眼,觉得这人面冷得厉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去了。
"那你得快点。"卖糖葫芦的说,"她说她在赶时间。"
张起灵没再说话,他转身往西走,左手腕上的红绳被风吹起来,双环扣的结在阳光下红得像一道伤口。
巷子尽头是北平的城墙。
他没有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