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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火焚1-5】

游戏之终3

卷一《心火焚》

  

  ——他没流过深黑的血。

  

序. 御怨

  

  杏子最后的记忆是澄澈一片、被布满余晖的海浪吞噬的连延水色。原本从她那里还可以看见跨过几百里云层外起伏的山峰,但在灵魂逐渐流失之时,一切消弭至万籁俱寂,只留下了此起彼伏灌满灵魂的寂静与无尽的、与沉沉睡意相依偎的温暖。

  

  【向我献上你最纯粹的恨意,我让你再不会感到孤独。】他的声音在耳中如雷般轰鸣起来,将她的意识尽数拖入无法估量的深渊。

  

  杏子是在三月末的夜晚最后尝试逃离家族时见到的他,那时的海际还是深蓝的,层叠水渍与沙石冲撞出白色的泡沫,堆叠在浅海处的接入云霄的鸟居,鲜红的,像极了落入人间的一滴血。他是从那滴血里走出来的,身上披了满满当当的雾气,与没有温度的散漫月光起伏应和,把一方海际映得透亮。她幼时听过的所有神话似乎都虚无缥缈起来。时间与岁月把无数悲痛中发芽的虔诚灌进这样一个少年身躯,他甫一抬手,一片冰冷锋利的金色便尽数倾落,零碎却闪耀着,与海际之上的沉睡的星空一般,人世苦难万千,都在这一刻归于最原始空洞的寂静。

  

  她有一万个理由去拒绝一个陌生来客、回归自己深不见底的牢笼,但她还是选择踏进了少年布下的绝望的、曼妙的梦境,只因为她觉得,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像真正神明的人了。

  

  穷途末路者,对神明总有万千敬畏。

  

  她选择用更为疯狂与炽烈的方式去向神明表述自己悲惨的一生、表述自己于黑夜里咬牙切齿磨尽心肺去憎恨的家族,她用银白如月光般的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口,火焰似的血液恣意地尽数喷洒,如同她从笼子里看到过的唯一一次焰火一样,红色融进深黑,从云端沉没下去,染出碎片般的支离迷蒙的幻想。

  

【我的神明,我将鲜血、骨骼 、□□、灵魂与最诚挚的信仰交付于你。】

  

  他轻轻为她戴上一个狰狞的面具,随即扬起头,抬指一瞬间西方歌舞欢宴之处便烧起明亮如白昼一般的熊熊大火。

  

  他却仅是低下了眸子,将最深的狂欢带来的快感深藏。

  

  【我的名字,是御怨般若。】

  

  第一章.无定所

  

  他用指尖比划出一个长度,举止间还残留着些少年意味,如四月风般干净地从山谷末处携出优昙花香指向天空,将世间轻易收入掌心,被惊走的白色鸟远远地缠绕其上,带出一阵阵旋儿与极其细小的风。

  

  侧过头去,云层后的光在他的眼中投出一片晦涩的阴影,是冬日千花树冻住的模样,他问他身后漂浮不定的浓紫色怨气,他们走了多久了,云流似乎总无相异,但之下的气息却越发地冰冷,怨气中的女子微微低头,将他放进自己的掌心,可怖的面具下却是一个极为放松的笑,告诉他他们已经回来。

  

  他泰然地躺了下去,缓慢的伸了一个懒腰,又伸出五指挡住渗出的刺眼的阳光。

  

  【振袖,】他看着远处隐于山谷出的海际线,叫出身后怨灵的名字【我想找一个地方住下来,深黑的,属于我们的地方。】收拢指尖,满目日光被捏得支离破碎,扎进皮肤里,流出浑浊冰冷的欲望。【它们会前仆后继地跪拜在我们面前,我们是真正的有求必应的神哦。】

  

  怨灵梳理着他散乱的额发,狰狞的指尖行动中却带着与气息不符的轻柔,少年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抚摸着她如怪物一般的利爪。

  

  振袖能够感知到他多年来狂欢之下被空虚吞噬的梦境,漩涡一般的,他用欲望去填补沟壑,搅动起来,引来变本加厉的沟壑丛生。无论是沙海或是云流,落叶飞雪,流动着的便无法控制地归于寂寞。他的眼是猩红的,流露出无数人心中最为恐惧的血的颜色,却比惊恐者更为心胆俱颤,没有人去红色之中探查恐惧与偏执的根源,就连被叫做唯一伙伴的她,也仅偶然听他提及过那所有不甘的一切只是因为他的心。

  

  狂热的欲望走到了尽头,便只想拥抱着最真实的寂寞。

  

  少年阖着眼,一副早已熟睡的模样,低声喃喃的语句却证明了他的清醒。

  

  他说他见过一个地方,那里一丁点的光也渗不进去,被神明抛弃的孩子都葬身于那里,沉寂却温柔,每一处都是他们的安乐乡,再巨大的轰鸣也会被冲击成泡沫,再无力的□□也会被缓滞的时间保留。

  

  【我会在那里建一个神社,连鲛珠的光芒也照不亮的神社,那里会刻着你和我的名字,没有青色的石板和虚无的信仰——我们的信徒要战胜世上最可怖的黑暗,来到我们身边,给我们展示它们最真挚的虔诚。】

  

  红色的眸子睁开来,映出云层之外黑色的光。

  

  【人间离云霄如果有九万里,那海际同海底也应该有九万里。】

  

  深黑的、寂静的九万里。

  

  【振袖,那真是天生就与我们合契的地方啊。】

  

  从碧蓝的游鱼开始、从粼粼的光芒处往下潜,先是地平线可以触及的波浪,漫天的可以损毁一切的风暴,然后是巨大的穿行其中的生灵,它们偶尔会迎着光上去,借一口气再回到深蓝中,然后是它们也不愿去触及的深黑,静谧且窒息,连海底的浪潮也不愿打扰一丝的平静,只有堆积如山的尸骨,腐烂的、被吞噬、从黑色里长出鲜艳色彩的尸骨。

  

  山谷和悬崖都是倾覆的,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卧在无人问津的底端,坚利固执地沉迷于黑暗的生灵将石块击破,然后无声地碎裂。

  

  他这样描述万千人心中的恐惧,却如同在描述一段末世中声嘶力竭的狂欢。

  

  振袖轻声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就像她轻声回应坊间那些痛苦的生灵一般,人们揣测过无数遍御怨般若到底是一个怎样复杂又奇怪的鬼怪,只有她最真实地接触到那个刺目光芒之下的灵魂,那个同深海一样寂寞、被巨大空无包裹的灵魂。

  

  他还噙着笑,在明媚日光下划出许许多多冰冷的弧度,半眯着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与悲痛相关的情感,尽管有一刻的流露,也不过是疾走流云留下的无用的阴影。用生死血肉去填满空洞早就应该于漫长洪流中被他厌弃,极尽快感的复仇走到最后也会成为无可挽回的寂寞。

  

  她看着少年天真的面庞,看着他经久不变的笑容,终于有一丝确定这个孩子应该是累了,拥有相同痛苦的她最能体会活在巨大的怨恨之下是一件怎样的、以刀口舔血之姿去感受自己的存在的事。

  

  四月风早已无法卷起任何枯死于草木泥泞间的花朵,般若最后还是在她掌心沉沉睡去,伴着遥远旅人行走的踏水之声,她听见他梦呓,说他想在深海种出一树淡粉色的樱花。

  

  廿三,振袖抽出的签上悠悠落着一句“浮云飘无定”,这时节已经逐渐趋向于炎热,残留着些许春日留下来的寒气,被烈日蒸入空中化成缭绕不散的云雾,偶尔再下一场染了日光的雨,一簇簇生机不再的春笋也厌厌地挂着几点露珠,无力地等待着下一个轮回。般若本想早点和她投身进入那片海底——他所选择的初逢的岛屿一侧的海底,但却不知又因为什么原因给耽搁了,他没有告诉她,只是神秘兮兮地坐在早已成为死木堆积的神社之上,一双眸子尚有余温地眺望着远方。偶尔问问她经过多少场劫难,庇护过多少旅人,受过多少无谓的欺骗。振袖就径自说故事总要慢慢听,以后那么漫长的岁月再没有一点未曾讲述的故事,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般若撑着头发出一声断裂的笑声,然后回应了她【你说得对,总要有一点未曾讲述的故事。】尾音被海浪吞噬了进去,就好像他未曾提及的过往一般,被吞没,留下星星点点耐人寻味的痕迹,抓住了也无法牵扯出任何有意义的画面。

  

  振袖望见沙石之间的白色泡沫,那里偶尔会有枯死的白骨被海浪拍打上来,在很久以前那里也是没有白骨的,那时这片天地虽遗世一方却从来没有这样惨烈的故事发生,回看一切就如海市蜃楼一样,美好的,终于无尽头的海面上消散。

  

  她还在尚有些闲适感的安宁之中追忆着较为美好的回忆,却不防他忽然地牵着她的指尖站了起来,披满金色日光的头颅高高扬起,周身顿时覆满了极具危险性的气息,一双眸子被炽热的某种欲望洗得透亮,转过头来那样明媚地对她笑着。

  

  【振袖,你听见他的声音了吗——】

  

  第二章.海底谷

  

  她和般若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从海面沉进般若所说的九万里的海底。他们本可以一跃而下,但般若似乎异常喜欢那种一点点被吞噬,任由不可抵挡的海水带着逐渐熄灭的光亮将他细密地包裹起来,一层一层地,不留丝毫缝隙,随着暗涌起伏时他也微阖着眼,如初生婴儿一般安静了下去,偶尔深海游鱼会散出荧蓝色的光亮,从他指尖窜过去又快速地掠过他的发尾,像她还活着时养过的一条碧蓝小鱼一样。

  

  可惜活着已经是更为久远的记忆,再仔细回想终归也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画面,并不碎裂,却始终捉摸不清。最清晰的记忆是在般若降临之后,以往的一切混乱不堪都在极深的怨恨中变得条理分明,唯有痛苦,得以让灵魂清醒。

  

  他大概也拥有着同样的痛苦罢,所以陷入黑暗,拥抱这一方地狱,拥抱同样的痛苦。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变成巨大的气泡,然后在上升时无声地破裂,泛白的水花点映着已然黯淡的七色光,他终于在无比压抑的深海中找到了支撑,一双眸子正于黑色中烧得透亮——

  

  他看向了同样深黑的地方,或许那一处有特别的吸引力,可是于这样连光线都不愿垂怜之地,只有平静无序的暗涌之声,和他说出口然后被巨大的水流淹没的低语。只见他扬起袖子点亮了一大片蓝色火焰,沉寂的、一言不发的蓝色火焰,它们依附在深黑浅白的海底石上,零零散散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而巨大环状礁石之下却隐藏着更为空洞之物,当少年倾身上前才得见,于昏暗光线之下他看见那样诡谲神秘的场景,连挥手招来振袖时都兴奋不少,任由着漂浮的金发于指尖肆意游动。

  

  指尖所触及的那片黑暗属于一座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海底谷,如海面之外所有山谷一般,它拥有险峻锋利的悬崖与参差错落的岩壁,奇石嶙峋如怪章之舞,峰峦叠嶂似云山缭绕,那些光滑的石壁上甚至有锋利木刺的痕迹,仿佛在昭示着这样无人可及之地也曾有过人烟寥寥。他轻轻一跃就想潜入最低处,却被振袖托在了手心,怨灵呵出一口金色的气息,终于将四周照亮,他稍有些不适,遮挡片刻后才适应眼前的光线。

  

  环谷四壁皆有错落的青苔痕迹,受了长久的水潮流动却似乎坚固如初。

  

  【这里从前应当不是海,它如海市蜃楼一般沉没在了这里。】振袖犹豫片刻,却还是想到了那早已成为暗黄记忆的神迹,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般若斜睨她一眼,又伸出手去接住了一只慌忙逃窜的蓝色水萤虫,将它稳稳置于身侧石块之上。

  

  他有些好奇地俯下身去,看清谷底场面又孩子气地笑出了声。

  

  【振袖,你说山石可以沉没,那潭水呢?】

  

  海底谷的最深处居然藏着那样脆弱可怜的一汪碧蓝潭水,不知天公何时所造,潭水浅蓝清澈、丝毫没有于这浑浊海水融为一体,远远望去真如被某种力量撕出的另一个世界,周遭萦绕着奇异的深紫浅粉花草,样貌少见,却大朵大朵来得比人间花草更为艳丽,其中有不少斑点似鱼虫穿行,与深海其余巨大鱼兽孑然不同。

  

  般若跳下了她的指尖,任由自己于水流中缓缓下落

  

  【身处海底的世外之地…】

  

  他勾起嘴角,却看不清是否真切地为这一切而雀跃

  

  【无人问津】

  

  【与世相隔】

  

  因浮动而于水萤中飘散的发梢在一瞬间被他拢至脑后

  

  【如造化一般,便叫此处为欢宴乡罢。】

  

  如同结下了神圣的契约一般,他伸出指尖咬出一点鲜血,那鲜血缓缓下垂至潭水中央,一瞬之间环绕在侧的所有生灵都静止下来,轰鸣着,从那些石块中迸发出刺眼的淡蓝色光芒,整个海底被烧成白昼,就连那些潭水一侧的花朵也疯狂地生长起来,向谷周长去,环绕自他身旁那一刻又尽数化作月白色,然后以不可捕捉的速度迅速凋零,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向海面升去,他乘着雾气下降,在那碧蓝明镜前踮足停滞,闭上那猩红的眸子,向着海石一侧扬起了手。

  

  那些海石尽数碎裂,于错落的石地上赫然排成几条蜿蜒小道的模样,那些雾气依附下来,星星点点地开出了同样月白的细碎花朵,而这所有蜿蜒的尽头都汇成一个巨大的红色的点,当振袖降落至他身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华丽的、与自己最初所被供奉之地同样圣洁不可触碰的神社。

  

  阴雨天空一般高大的石阶,其外环绕着  紫檀色玉垣,中间偶尔参杂进几处石灯,又迅速被蓝色萤火填满,就连几处殿堂所在之处也与人间无异。

  

  他收起掌心中的火焰,突然敛眸,不知想到了什么,十分没有边际的说了句

  

  【看过太多颓圮废弃的神社了,既然我们是有求必应的神明,自然要有我们的神社。】

  

  轻一抬指,他二人的名字便刻印其上,真如人类所参拜的所有神社一般。他又展了袖口,无数如云流一般的气息便从他身侧窜了出去,不停地向高空飞去,向那巨大深黑的谷口飞去,他却在第一只怨灵乱窜之时轻易地结下结界,将这些充满怨恨的灵魂锁在这个谷底,气流们肆意地在巍峨的海底谷侧壁上碰撞,最后缓慢地隐入石层中,于那之上显现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阁楼来,暗红色的灯逐一亮起,连绵不绝,串成一片如山林间二月花开的景象,将这一方海底变成了真正的欢宴乡。

  

  他隐了妖力,径自向着神社内走去,背影与水波一起浮动,却总好似被岁月下了诅咒一般,充满着寂寥感,好似他已经无数次踏足过神明之地,也无数次离开过最赤诚的净土。振袖不明白他这样做的意义,那个少年对于神明二字似乎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却又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他身上的恶鬼性,到底为什么想成为有求必应的神呢,她没有多想,也跟了上去,仿若又背负上自己最初的使命。

  

  殿内神像是她的模样,并未有他,他只静坐在了一侧,微微别过头不知在听何处的无声的诉求,他的确要比一般的恶鬼更为强大,造物之力已许久不见人有,就连当初风云之中的蜃,也仅仅能给他们一个美丽如梦境的幻象,而他却将这些幻象于顷刻间带到了人世。他曾说他知道所有关于怨恨的故事,所以他能将所有怨恨化作自己的力量,那时候振袖问他如果世上没有怨恨了他是不是就会死去,他只是给了她一个笑容,告诉他世界上的怨恨永远不会消失殆尽,他也会永远强大下去。

  

  【振袖,】他突然开口【你说世界上是否真的有永远不会心存怨恨的傻子呢。】一双海棠花般的眼中明明灭灭地闪耀着一些片段,却无法看清。

  

  【你说了是傻子,傻子怎么心怀怨恨。】

  

  少年低声呼出一口气,指尖把玩着昏暗的光亮,将朱红圆柱与高处殿壁内的画像照得清晰起来,隐隐约约勾勒出山与海的模样。

  

  他似乎又累了,随意地朝一侧房屋走去,于变化出稀疏竹影,没一会便合上了眸子,敛起了所有充满欲望与危险的光芒。

  

  他又梦见了他的声音,在更黑暗的地方不停地轰鸣咆哮着,他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他残留的力量已足够让他发狂,那种怨恨与他自己的是多么相似又多么地痛苦,撕心裂肺地狂怒变幻成狂风过境后的空无,那空无几近将他撕碎,叫嚣着让他前往那片深黑,将这种力量救出,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力量就在他的身侧,但他只能任由感受混乱地做出指示,这力量似乎已不在人间。

  

  这样强烈的恨意,怎么可能轻易地前往冥府转生,他的脑子都快要被这巨大的轰鸣声震碎,在那力量不停歇的咆哮之下,他终于一身汗水地从梦中惊醒。

  

  却在这时感觉到有冰凉的气息贴近了自己的耳畔,用无法辨识的沙哑声音低语到

  

  【活我魂魄…

  肉我白骨…

  我将所有的力量,都献予你。】

  

  第三章神弃

  

  她听说过一个遥远的故事,关于另一个同样颓圮不堪的神社,也仅是听说,听说那其中的神明不过是一个固执不堪的可怜虫,最后被人类背弃后还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庇护一方子民,与她不同,她只能任由怨气乘风蔓延。她没有听过般若讲起那位神明的故事,般若对怨恨以外的故事似乎提不起多大兴趣,但她偶尔想过如果般若遇到那位神明会不会能洗尽一身怨气做一个不被痛苦缠绕的孩子,后来的她自己都开始嘲笑这一想法,面对那样巨大的怨恨选择放弃从来不是般若的作风,既然人类选择亲手杀死赤诚,便要承受被赤诚杀死。

  

  如果般若不幸遇见那愚昧的神明,他应该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留下,任那神明在人海沉浮,唯有痛苦者可以得到御怨般若冰冷的拥抱。

  

  般若最近总是侧着耳倾听着远处的声音,尽管这一方海底谷已如名字一般开始日日欢歌,这是最为深黑的狂欢,那些鬼怪以鬼怪的方式扮演者人间的红男绿女,夜夜笙歌之下藏着无尽的怨恨与暴戾,这些声音隐藏在优美的旋律之下,以嘶吼的形式存在,但般若总是可以完美地避开这些声音,如同未闻一般在更深处找寻世外之音。

  

  他说他要救出那一缕魂魄,那魂魄不在人间也不在地狱中,那缕魂魄漂浮在一处虚空,每日每夜在乞求一个得以重生的缺口,他有强大的手腕、有无穷的力量,最重要的是,他有源源不断鲜美芳香的恨意,那令人迷醉令人不可自拔的恨意。振袖没能从他口中找到那缕魂魄的身份,也不知是否真有那样一个强大的被遗忘进虚空的可怜鬼,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般若,每每当般若头疼欲裂时便同他一起感知深海,尽管她什么也感知不到,但能让这个孩子好受一点她还是会做。

  

  他偶尔会喃喃活死人肉白骨,振袖便告诉他这样的事只有鬼使才能做到,他却摆摆手,那魂魄既不在幽冥之中,便是鬼使也无法做到,只有先将他的尸骨找到,才能寻气息找到他不知去往何处的魂魄,尽管那魂魄已然残缺不全。魂魄只会在般若的脑中不停发出震耳轰鸣,这让般若有些好奇,不知这是否是冥冥中的联系,振袖感知怨恨的能力向来不差,却于这时丧失了这样的能力,亦或是这魂魄通过什么方式才让自己能够感知到他,般若撑着头冥想片刻,突然警觉地眯起了眼,又兀自摇了头。

  

  就在这时突然一切如一根紧绷的线从中剪短,他的脑子如被巨大的弓箭射中一箭般,有一瞬失去了所有意识,就在那根弦再次连接时,他惊异地发现他再听不见那巨大的轰鸣声,入耳的是欢歌之声,伴随着脑内空空如也的感知,那魂魄似乎被更为不可抗的因素封闭了唇舌,般若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合上眼,深黑之间有一片浅蓝色与人间相异的湖面,那片湖面是倒过来的,高悬在满布乌云的天空之中。般若想他大概见过那面湖,但他想更进一步时却被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影响了思绪,他不自觉地捂住那令他痛不欲生之地,光洁的额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张清秀的脸也因痛苦而变得狰狞,眼角红色纹路开始向外渗出鲜血,挂在双眼之下如同两行血泪一般。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了,就如同他很久没有回想起更远的记忆,他不知道为何在寻找那魂魄时会引发这样肝胆俱裂的痛苦,他只是不自觉地想到了一场许久以前、甚至被记忆变成灰暗的大火,一场将他身心,皆焚成灰烬的大火,那里面有一个更为炽热的影子,那个影子也曾经被他日夜之间都挂在心上。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夹杂着些许血腥味,原来没有心的恶鬼也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疼痛的滋味吗。

  

  当一切终于停歇之时,他红色的瞳孔也早已黯淡无光,像是被抽去所有意识一般,气若游丝地吐出【潭水】两字,便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之上,咚地一声,振袖闻声急忙将他扶起,才发现少年已昏死过去,一双眉头死死皱起,浑身上下不停地出着冷汗。般若从未这样脆弱过,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会让这样一个恶鬼变得脆弱,但他的确无力地躺在那里,上一刻还运筹帷幄地在寻找着魂魄的踪迹,下一秒却如提线人偶般瘫倒。她不得不将一切归结于那缕魂魄,相信那魂魄的确有这样无尽的力量。

  

  她将般若送回房间内,为他点好一盏月白色灯,决定去海底谷那处碧绿潭水一探究竟,眼下与潭水有关的只有那一处,若不是那魂魄的指引,般若又为何会找到这样一方奇异的海底山谷,她越发觉得事有蹊跷,便为他单独加上一个结界,随即径自向神社外那处潭水走去。

  

  碧蓝之外盛开的花朵都是妖冶,若不是受了某种妖气侵蚀根本不可能长成那种狂放绮丽的模样,虽然般若无数次感知到他的祈愿,但他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在不知道是敌是友之前她不会轻举妄动,虽然本为怨气化身,对于认定的伙伴他们还是会展露出比所谓正义更为不可动摇的羁绊,她闭上眼用灵识探查一番,却只感知到潭水之下诡异的游鱼,它们细小如远星,没有双眼,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四处游动,那里面没有尸骨,甚至没有一丝妖怪的气息,振袖想着或许潭水并不是指这一方潭水,那还需要改日去往人间细细寻觅,但这时那些游鱼却又疯狂地涌动起来,摇摆着透明的翅,溅出数点同样碧蓝的水花。

  

  振袖想到了什么,伸出巨大的指尖捞出一条透明且尖细的游鱼来,那鱼便环绕着她的指尖游动,一副餍足的模样,她一惊,将游鱼纳入掌中,已然猜到了什么,只打算等般若从昏迷中醒来再仔细商议。

  

  他昏睡了两个日夜,醒来时只半眯着眸望着自己所造的疏影摇动的幻象,不同振袖说话,似乎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待振袖告知了她所见之物般若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截赤红的烟杆,侧着头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

  

  【你是说,他的尸骨……】

  

  倚窗的般若吸入一口烟气,那火星燃在海底之中总有些鬼魅之感,与他眼底的红色暗纹一般。

  

  振袖便从袖中唤出那条透明白色游鱼,任它极速地跃向般若的指尖,般若扬手使它停留,又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如被针尖穿刺一般,指尖下意识地向后缩回,有一些记忆的片段也在那时浮现了,他收起烟杆吐出一口黑色的气,扶着额将它死死攥于掌中,然后满眼兴奋落于唇上,展露出一个充满着危险性的笑容,撑着窗棂便轻盈跃下,携振袖一同前往那片奇异的潭水。

  

  那种被怨恨充盈的感觉再次涌上他的心头,就连前行的脚步都变得十分轻快,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用自己的力量复活那个魂魄,然后听他告诉自己他为何有那样强大又与自己产生无数共鸣的怨恨,那种宿命般的怨恨,他不自觉舔了嘴角,感受到了如麦芽般香甜的味道。

  

  他要找出他的骨头。

  

  他与振袖高高地浮于潭水之上,细致地察觉到了那些游鱼因为他的到来而更加疯狂地游动,他抬起手,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些透明的鱼在顷刻间破出水面,被他深紫色的力量控制着,如同某种阵法一般陈列在他身侧,不断地扩大、不断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着形状,他猛地闭上了眼,双手结出一个巨大的印,向前一推,那些游鱼便又于顷刻之间直直落入潭水之中,水花如同人间烟火一般四溅开来,又随即消亡于平静中。

  

  他的身侧有无数的、洁白发亮的光点,他仍然是那副笑容,却还是有些身形不稳,振袖便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得以继续。他便以无法察觉之势迅速地打出几个印记,只见那万千光点迅速地汇集成一块块骨骼融入他的身体之中,他那瘦弱的身躯像是要被那些骨头撕裂,鲜血从那些白骨中渗出,终于他吐出一口鲜血,身子重重地向后一退,将那具已然完整的白骨从他身体里打出。

  

  那是一具如山丘般的白骨,它就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他们面前,便展现出了无穷的力量,它并不是人类与最普通的鬼怪的骨骼,它是疯狂的,如同世外之物,他的每一个骨骼上都长着尖刺,尖刺上又有巨大的分支,他的尖牙长在头骨下侧,竟环绕了几层之多,本该是手臂的地方是翅型齿状,这些组合在一起,俨然证明了它是一个可怖的怪物。

  

  般若将自己的伤口治愈,便立即飞身向前,轻轻地抚摸着巨大的尸骨,又低喃道他会将他的魂魄找回,抚摸孩子一般抚摸这魂魄的每一寸骨骼。

  

  【我会救活你,让他偿还你的不甘。】

  

  他贴近了那森森可怖的骨头,如同拥抱每一个痛苦之人一般拥抱它。

  

  【我知道,你也被神明遗弃了。】

  

  第四章.既相逢

  

  般若将“海妖”的尸骨锁在了潭水之中,以自己的妖力封印起来,振袖有些好奇他为何叫那怪物为海妖,但般若只是笑笑,告诉她这些事不必过问,一副十分怅然的表情,振袖只直觉那应该与他的往事有关,于是也自觉地再也没有过问过海妖及海妖渊源一事,只是稍稍了解了下般若接下来的打算。

  

  他说他将去寻找海妖的魂魄,他的魂魄早已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只剩下一缕残缺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之地,般若知道那虚空之地在何处,而且他也做好了以魂养魂这一准备,振袖有些不明白般若为何能为一个怨灵做到如此地步,只因他内心对于那海妖怨恨的渴望决计不至于此。

  

  【振袖,我和他都有相同的梦魇啊。】半侧着的眸子中晦涩不清地流动着一场风云,【我需要一块海妖的骨头,将他的魂魄带到我身边。】说罢便抬手变化一个幻象来,那幻象俨然是一幼童的模样,也落着金色的发,却比般若的要更加深一些,一张脸埋在及颊的长发之下,布满阴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幼童□□着脚跑来跑去,从他们的身体中穿过去,留下一大串铃音般的泡沫。

  

  哒哒哒的脚步十分清晰地回荡于空旷的神社内,不一会那幻象便自己跑了出去,般若摆摆手说任由他去了,那幻象会自己找到一块合适的骨头作为一个暂时的肉身,然后也会自行于茫茫人海间找到那一丝游魂带回。他需要做的,就是让那海妖魂魄重生之后,能够找到法子为他重塑肉身,他要用最为锋利的物什给他造一个永不毁灭的身体。

  

  有暗香疏影浮动,浅蓝月影离离合合,转瞬已又是一个寒冬,有平静海面已结上厚厚冰层,欢宴乡之中也被般若造出大雪的幻象,海底的雪是洁白中蕴含着微光的,不似土地之上可以肆意堆叠,它们也如游鱼般散漫不经心地四处缓缓漂浮。

  

  当般若终于感知到那幻象带来的消息时,神社内还是点燃了每一处高高烛灯,他半倚着的身子上撒了许多浅黄色昏暗灯光,每每摇动便伴随着水影起伏,仿佛他也是这般恣意流动着的。

  

  那幻象去往了一片山谷,除此之外,他再没有看到任何画面,一个海妖死在了山谷之中,本该是一件令他诧异的事。

  

  在这段寻找海妖魂魄的日子中,他与振袖终于还是觉得有些清闲过头,打算待那海妖苏醒过后就找些小妖出去物色一些心怀怨恨的人解解闷,然后再去人间胡乱地游历几场,带着有趣的故事回欢宴乡细细品味。但在他们有这打算之前欢宴乡早已以另一种形式热闹起来,原本稀疏的楼阁已然如一座精妙复杂的都城一般,自海底谷最底部蜿蜒而上,各处场所四通八达,镂金缀银,其间有许多眼花缭乱的场所,虽与风月无关,但尽敛人间半数繁华,那些冰冷的灵魂似乎自顾自地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般若没有插手这些事,既然当初答应了它们要有求必应,他们的复仇结束后过上安稳日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也有不满屈居于这海底一隅的怨灵,整日整日去欢宴乡最繁盛之地喝些人骨酿的酒,恨不得下一秒就冲破海层大杀四方,实则它们连缚鸡之力都不曾拥有,于海底这一方黑暗之处还可助怨灵们提高他们的怨气及能力,不过这一点般若也是懒得开口解释给它们听,只要稍微表露出一丁点背叛痕迹的,他会轻轻一捏让对方再没有反抗的能力。

  

  幻象是在欢宴乡出现第一场祭神之舞时回到海底谷的,般若本以为会更久,但他就是那样偶然地,令他和振袖都没有想到地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未从极远的海面处潜下,他是从潭水中爬出来的,带了一身莹蓝,吐出一块巨大的骨头后化作磷火逐渐消散。那时恼人的神乐铃音正响彻整个海底,一片莹蓝彻底退去过后他同振袖看见潭水之低,那海妖巨大的尸骨旁还有另一个黑色的影子,他往后一挥将那些铃音毁去,又将那黑影从潭底捞出。

  

  那应当是个妖怪,满身山林之间的妖气,他并未看清这妖怪的样貌,因为那妖怪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那方潭水瞬息间失去了原本碧蓝的颜色,万物皆归于最深如墨般的黑色。

  

  妖怪似乎昏死过去,只下意识地不断往外咳出断续的血腥味,般若蹲身以指探上他的咽喉,才发现这昏死的妖怪似乎并无避水之力,却并未多想,只叫振袖带上这昏死的妖怪一齐回到神社之内再做打算,振袖觉得妖怪可怜便将他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之内,任他漂浮在身后跟着他们回了大殿。

  

  般若没想到会招来一个妖怪,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妖怪竟然会是他,他的思绪也开始被海水侵蚀,翻滚着不愿平息下去。他抬头叫振袖先离开他所在的大殿,自己又将那妖怪一只手抬起,半拖半就地将他带回了自己那小小一室之中,待放置平稳后又贴心地将他摆成了一个自己觉得会舒服的姿势,给自己这一室下了几层结界。

  

  【一目连。】

  

  【一…目…连】

  

  他斟酌着叫出一个名字,脸上仍然残留着不可置信。

  

  他俯下身去打量着这个妖怪,任由自己满头金发落了他一身。

  

  他的模样同般若记忆中已截然不同,虽然般若很久没有回忆起一目连的模样,但他看到这个妖怪的第一眼还是确信了他的确是一目连,并且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一目连,他因妖化长出的双角已折断一只,而原本如浅樱的发此刻尽数变成深紫,眼角之处流露出浓重的妖气,就连曾经透明的风都笼罩上了阴云。

  

  在那之前他从海妖处感知到海妖的魂魄与一目连有关,以为又是一个同自己相似的无趣的故事,此刻看来故事倒有趣得多,那海妖的魂魄藏在一处虚空之中,原来那虚空是在眼前这妖怪的身体中。

  

  般若本应回想起更多的事,但他没有,他眼神中仍残留着一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悲戚,随着指尖不停地在这堕神的身上游离,终于,他似乎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蛊惑了一般。

  

  在窗上映出明月疏星之时,他那不断游走的指尖终于这堕神的腹部停留,又在掌心中氤氲出一团比他皮肤温暖一分的热气,缓缓覆上一目连的肋骨之间,然后他在迷蒙之际低下了头,任由金色的、散落的发顺着眼前堕神的身体滑下,他吐出冰冷的气息,只差毫厘便要与身下堕神那沾满血腥味的唇触碰,他却只自然地停驻在了那一处,然后手掌发力,将他于碧潭中所吞入的水尽数逼出。心里还暗道了声怎么会有这样没用的神明,却不自觉地伸出舌尖将自己嘴角的水渍拂去。

  

  于云雾中时他曾吃过一颗苹果糖,如今的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甘甜。

  

  一目连呛了几声便再没有任何动静,仍然是昏死的模样,却比方才看上去又要温柔三分。

  

  般若撑着他的胸膛离开了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坐在他身侧,头半倚着身后赤朱色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目连曾是神明,他曾经信仰过的神明,他想到此处也不愿多想,本以为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于乱世中相逢,却不曾想居然是这种情形。应当是他救活了那海妖,让他偿还那海妖那样可怖的恨意,然后他再告诉这位神明,如今的自己已经再不需要信仰任何神明。

  

  一目连是如何堕妖成为这个模样,又对那海妖做了何事,他都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那幻象想办法将他带了回来,只可能有一种原因,那就是海妖的魂魄藏在他的体内,并且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般若细细地探查他的每一寸肌肤,却不想指尖触碰到他脖颈之时猛地被一种力量重重地刺了一下,他便凝聚起了妖力,在将那股力量平息后终于惊讶地发现,那处有一个契约,一个自己同振袖也曾定下过的,式神契约,一目连,他曾经日夜敬仰的神明,已然成为了别人的式神。可他昏死的模样都是那样高不可攀,般若一度觉得自己唯一无法走至他身边的原因只是因为一目连不愿意低下头来。

  

  般若还是不自觉皱了眉,掌心发力,试图将那契约拔除,却在一瞬之间受到那契约的反噬,重重向后打去,生生憋出一口鲜血。

  

  他深吸了几口气,却只见方才还昏死的神明已微张了眼,却不是在看他,那眸子被无尽的空洞填满,如同一个醒着的梦魇,神明轻轻启唇,他听不真切,便凑了上去。

  

  神明仍是半阖着眸无意识地念叨

  

  【般若…】

  

  【…这孩子很像你】

  

  第五章.何年事

  

  唯有真正信仰过才能感受到所有信仰顷刻崩塌是怎样的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它们像被淤泥填满的无比具有生命力的根一般,缠上去,只为了把理智与最后的希望撕得粉碎,还要向骨头里、更深处长去,直到把光明同化为一样的污秽。

  

  他的一切也曾崩塌过,可那已经是属于般若的故事,在他跨过山河湖海找到自己的宿命之后,他一直称自己为御怨般若。那些的的确确痛苦且绝望的从前,而今看来都不过是一阵烟。

  

  就算他的脑子在一目连面前还是有一瞬间的空白,也不过是短暂、毫无波澜的一瞬间,那一瞬间过后他对一目连更多的还是无止境的麻木感,历经了这么多反反复复无穷尽的岁月,再大的波澜也会风平浪静,就连神明也不例外,如今的他只会为最深的怨恨疯狂,也只会因巨大的怨恨感受到一丝存在的实感,如果没有那些痛苦不断地刺激他的灵魂,他会如一片漂浮无主的气泡,最后碎裂。

  

  他不再尝试毁掉一目连颈上那不知何时许下的契约,对于一目连的独自无意识呢喃他也只是将他双眼合上,让他陷入一场人为的安睡,这是一件带了些许讽刺意味的事。在般若离开这样多无用的岁月后,一目连仍然记得他的名字,当初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早该有一席之地,也仅限于当初。

  

  般若低垂着眼,他只需要进入一目连意识中那片虚空之地,然后将海妖残存的魂魄找出,任由这一场暗地中的腥风血雨肆虐即可,但他还是要承认,他对这海妖怨恨的来源充满了兴致,他十分渴望那样巨大的仇恨环绕在自己身侧,把他经历过的痛苦感受过的黑暗一一向自己诉说。

  

  他从身下神明的心脏处感受到了那怨恨气息的波动,便倚着身后朱红木柱,以指尖鲜血为契,从心脏之处进入了一目连的梦境。

  

  他初见一目连时正逢冬月之间一场干燥的风,昏黄被染红的光从檐下风铃处倾落,正巧落至他的发梢,一副安静祥和的模样。一目连的梦境却不是如此,已然化妖的他梦境中带了一分凄厉的悲怆,却又无法遏制地归于寂寞,这里仍然有风,却仿佛呜咽一般。

  

  他梦境中的山早已伴随着淡蓝色的天空一起枯萎,满目望去只剩下干裂的土地与四处散乱的棕褐色残叶,这里似乎早就没有开花,与他真实所在的那片土地大相径庭。明明神明所佑一方水土仍是风调雨顺日月相合,不知为何这一方最隐秘的梦境中却是一片荒芜,荒芜得甚至让般若的记忆有些恍惚,他摇摇头打消这些念头,打算先寻到那海妖的残魂。

  

  即是海妖,便免不得要与水有一二干系,思及此处般若突然一愣,想到何事,又斟酌片刻,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目连即是被自己那幻象从潭水处带来…

  

  想及此处,般若便凭着记忆朝着山谷中那一方碧潭走出,只是不知如今的梦境中那里是否也呈同样干涸的景象。

  

  路及的每一处都是颓圮不堪的,他未曾再听到当年连绵不绝的神乐铃音,只有不断呼啸哭泣的灰色的风,或许是一目连已然化妖的缘故,若他仍是神明,这梦境定当也是绿水青山好风景,你看,妖怪的梦境都是这般苦涩凄惨。

  

  再踏过一片樱花树林便能到达记忆中那方潭水,虽然梦境之中已是满目疮痍的枯枝败叶。

  

  如寂静之中突然摔碎一碗清酒,般若在望见唯一一抹蓝色之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笑声,伴随着水花涌动,伴随着融入泥土。

  

  般若探出头去,顷刻间如被击中心脏,那里又密密麻麻地蔓延上无数的针尖,捉摸不着,只是在最深处自顾自地发着疼。

  

  点映着颓圮与灰暗的碧蓝色潭水中错落地缀着几处月白,而潭水中间一个少年模样的妖怪静静地浮动在水面。

  

  那个妖怪他认得的。

  

  那是尚有一丝赤诚、用尽最后的力气去飞蛾扑火的他。

  

  苦苦索求一丝温暖的恶鬼。

  

  般若从堕神的心脏处来到他最隐秘的梦境,见到这样一番已走到尽头的景象,见到这可悲梦境之中唯一一抹亮色,见到早已该死去的他自己。

  

  他不由得憋出一声笑来,参杂着湖水芙蓉中的青涩苦味,如在即将死去的树木枝头挂上一串铃,断断续续,然后归于平静。般若没有笑出眼泪,他只是觉得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的不合时宜,如今的他只想告诉曾经那个孩子,唯有将身心投入黑暗,才能找到最真实的自我,才能获得最极端的快乐。

  

  他踩过泥土上的细碎枯枝,发出许多微小刺耳的断裂声,有枯黄的叶因他的行动而坠落,轻擦过他的衣侧,留下斑点似的灰尘。

  

  那个孩子本该是多么地痛苦,梦境之中却这般岁月静好无忧无虑的模样,梦境中人并没因他的到来而醒转,任由自己的身子在满目蓝色中浮浮沉沉,偶尔发出几声梦呓,唤着神明大人。

  

  般若终于抬起手,他早已不需要神明了,与其让自己知道那位堕神还以这种令人痛苦的方式记挂着当初那个可怜的恶鬼,不如由自己亲手让他们俩都好过一些。他伸手覆上梦境中般若的额头,感知到这梦境中他经历过的所有画面,春樱夏蝉秋鸟冬冥,那位神明像是在弥补所有遗憾一般以这种方式在自己内心最隐秘之处陪着那个恶鬼度过了比人间还更为漫长的岁月,其中夹杂着真实的记忆,更多的是神明所筑的虚幻的记忆。

  

  般若轻轻闭上了眼,五指收拢,打算将这一方隐秘天地之中恶鬼的影子尽数除去,让堕神忘记自己那漫长的岁月曾有一个这样不速之客,也忘记他那疯狂索求光明的模样。般若清晰地听见了碎裂的声音,睁开眼却发现那残影又迅速聚拢,仍回到水中漂浮的模样,他未曾想到这个恶鬼在这些记忆中有这样的分量。他又再次发力想毁掉他,却迎来了撼天动地的震动,这是梦境快要崩塌的前兆,一目连被他的咒法控制,应该是没有自己转醒的可能,除非,这一方梦境是为这一个残影所筑。

  

  般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看着眼前曾经的自己的模样,用指尖摩挲他眼角那些未曾痊愈的伤痕。

  

  世有恶鬼,赤诚之心不灭则鬼相不灭,他当初撕下脸去毁掉的鬼相最后都凝成眼角那些伤痕。

  

  而今的伤痕已然开始痊愈。

  

  最后他还是以指尖抵住那影子的额头,默默念了几句妖鬼之语,霎时间那影子便被笼罩在了白色的光芒之中,随即一点点如萤火般散去,再度聚拢成人形时,已然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样貌。满头长至衣角的墨蓝长发,妖纹也完全变成深蓝,一双瞳孔如鲜血一般,他游历人间时曾变换过这种样貌,于神社之时倒是保持着原本金发的模样。

  

  待一目连这次醒来,便会完完全全地忘记“他”,他仍然记得有一个恶鬼闯进了他的世界,可是那个恶鬼与【般若】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

  

  既然没办法让他忘得一干二净,那就把与自己有关的一切给消抹得一干二净罢。

  

  梦境逐渐归于平静,般若看着眼前少年的模样露出一个笑,便凝神从这方潭水之中寻找那海妖的气息。

  

  这方潭水细细看来的确是与欢宴乡之中的无异,般若突然察觉到他前往海底找到海底谷筑出欢宴乡可能都是冥冥中受了海妖的影响,并非是他找到了最合时宜之地,而是海妖在那处不断地呼唤他。

  

  这样一来便想通不少,他被这强大的怨恨所吸引,来到海底谷,而海妖大概是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在一目连神社外的这处潭水中结下一个通向海底的结界,以免自己的骨骼无存。

  

  而他能找到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这一方隐秘梦境之中,自己是唯一的生灵。

  

  般若潜入最底部,无声地呼唤着那怨灵的名字,告诉他他的骨骼已被自己找到,他会为他重铸肉身,会将他从地狱之中救出。

  

  终于,在被覆满水声的万物中,他听见了海妖沉闷的回答。

  

  【我会将所有力量献给你。】

  

  【仅是这一方梦境我都能感觉到你的怨恨。】般若上前拢住那一团发着光的残魂。

  

  【真奇怪,你与这梦境中的你已不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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