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来这里时寮子中已经有了许多妖怪,皆是守着他见过的没见过的执念在这里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他偶尔会靠在树旁听他们略显嘈杂的讲述,最后给出他那一如既往的温柔。
温柔到让他们半眯起眸子,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成了脸上一抹笑。
这世上的所有生灵都过得很辛苦,他想。把愁眉苦脸变得眉开眼笑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只需要稍稍流露出一点他那并不奢侈的温柔,所有生灵脸上都会像开了四月花。
他偶尔会远远看见那个小鬼,是少年模样,一头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很软。
在之前同阴阳师闲聊曾提到过他,他却一直以“那个少年”称呼小鬼,直到晴明咳嗽一声告诉他那个少年也有名字,叫做般若,而且虽然是少年模样,却在世上活了很久很久。久远到晴明捂着额头说想不起来,最后转移了话题“一开始以为他不大好相处,最后发现是个从不让人操心的鬼。”
他缓缓点头,般若的确从不让人操心,他总是挂着一脸的笑,没有向他倾诉过烦恼,也没有向他寻求过温暖。
“他是个幸运的少年,没有苦厄,因为纯粹的快乐才能有那样纯粹的笑容。”
在他凝神之中阴阳师摇了头,只是放了茶盏,同他一起看远处似乎欢欢喜喜的恶鬼。
没人知道般若的故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在那样长久的遮掩之下大家终于相信他并没有任何故事。
晴明喝了一口茶,没告诉他自己与般若相见的第一眼,那双此刻被笑意填满的眼睛里在那时似乎结了厚厚几层冰,却在看见自己时一下子冰雪消融,没有任何闪躲,他双眼一弯嘴角上扬,仿佛真的是个极其快乐的少年。
晴明不会去过问,他知道那个少年的身躯里其实有一个深渊,他把所有的秘密和苦厄藏在里面,而深渊之上丛生着密密麻麻的荆棘,最原本的他也埋在那些荆棘里,自己出不去,也不允许别人进来。
他没注意到晴明的心思,只是换了只手撑着头“他太不真实了,既然有喜,也该有哀。”
阴阳师听到这话觉得很有趣,接一句“般若的确不曾落过泪,大人如果想了解一二,不妨试一试。”
他侧过头,似是不大明白晴明的话。
晴明起身“他每日同那些妖怪玩闹,却没有谁是他真正的朋友。怎么形容,都说他像隔着雾气。”
他合了眼,其实他对别人的故事不大感兴趣。他活了几百年,知道所有的痛苦都会被冲淡,喜悦也是,留下的不过就是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只是他曾为神,习惯于给予苦受折磨的人以救赎,虽然最后是一滩死水,不过大家都希望死水之中喜悦多点得好。
般若能露出那样快活的笑容,想必是没有需要自己度化的苦厄,于是在这良久之后回晴明一句“你是第一个想叫我让谁落泪的。”
那场谈话最后以晴明轻轻叹气告终,虽是极其细微,可还是落入了他的耳中。
日子漫长地过,日复一日,毫无变化。
在这样毫无变化的日子里般若终于被一群小妖怪拥着过来一齐同他坐在树下。他第一次直视这位少年的眼睛,像是透过树缝的阳光,被遮去了锋芒却又给人无限温暖。
他如往常以波澜不惊的姿态同好奇的小妖讲起自己的故事,却意外地发现本该与苦厄无关的少年撑着头听得入了迷,脸上仍是笑意,却不达眼底。阳光稀疏地落在他眸子里,却如夜一般黯淡。
他开口“这些都过去了,如今也成了死水。”
在故事说完之后小妖们心满意足地离去,还是他一个人倚在树下,试图证明少年毫无光彩的眼神只是自己眼花。
这片寂静是被那位少年打破,他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他说“或许你那片死水里也藏了绝望的秘密。”般若言语中也是笑意“明明能把过往全部倾诉出来,却对自己所感的苦难闭口不言。”
他略带震惊的侧头,满眼都是少年无比快乐的笑容,此刻看来,却略显荒诞。
般若接着自己的话“神明,从云端跌落一定不好受。”
他只得喃喃开口“那你呢?”
鬼似乎有些吃惊“你是指苦难么?”等他点了头才回他一个笑“我没有苦难。”
一个如往常一般甜蜜的笑,却充斥着苍白与无奈。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晴明那声叹息,般若从不是一个幸运的少年,谁都不知道他把真实的自己藏得有多深,他做到了毫无破绽。
其实对很多人来说,能说出口即为解脱。而最深的苦厄是你知晓一切,藏在心底,闭口不提,因为你知道早已没有被救赎的可能性。
他也叹了口气,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时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不合时宜地按着他软软的发。
“心里怀着痛苦却要整日欢笑,着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晴明说没见过你落泪,或许哭出来会好一点。”
般若皱皱眉头,甚至于有一时的鼻尖一酸,却随即消逝,他回搂着他的背,微眯了眼。
冬日的枯枝还未抽出枝桠,光秃秃的霎是难看。
般若轻声回他“下次吧。”
他还是会留意那个少年,听说青行灯记下了他的故事,他曾翻来看过一二,然后又目及他的笑容。
深渊还是深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