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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彳亍番外】一方天地

游戏之终3

【连若】一方天地

  

  1.

  异乡人的名字比那年寒冬最后一场雪先到来。

  

  神社檐角刚覆上的雪受了晨时露水,断断续续结出许多并不好看的冰碴,巫女裙下的铃音还未于沉睡中苏醒之时,羁旅之客已悄然倚上飞鹤一般的木檐,霎时银白色冰霜被压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地轻松地晃着光裸的双脚,苍白的肌肤受了寒也没泛出一点红,明快的晃动间全是死气。

  

  一线天光还如抽丝,不知何处落单的归巢雁也成黑色剪影,浮动之间随着细碎光点斑驳游走,他呵出一口雾气,飘渺得如云烟一般。算不上清透的嗓音低低哼出两句,又在无际山林间戛然而止。时下人间正盛行神鬼之说,一方的故事总会随人言如泉流一般四处涌动,而神社有万千信徒朝拜,真如折返光芒的琉璃瓦一般。

  

  他初生至今坊间便一直流传着一位神明的故事。

  

  2.

  一目连遇到一方天地的主人时,般若离去的岁月恰好数过十五年,这十五年间只剩了个残破不全的面具,几番修补才勉强有了个面具的模样,可惜丛生的沟壑却依然如山石般嶙峋,怪诞得让人发慌。

  

  一方天地的主人未曾透露过名字,但他寻到这堕神时仅是提及般若二字,便让那位寂寞的人放下了所有防备。他已经许久没有在世间听见过,般若,久远到曾经岁月里初生的一切都蒙上密密麻麻的尘土,所以当那镶嵌着玲珑玉的深黑木匣开启的一瞬间,这位神明金色的眸子里顿时燃起一场燎原的大火。

  

  并未想过要哭泣或是其他更加至情至性的表现,他就只是呆愣在那里,呆愣到伸出指尖去触碰,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之时,才猛地一惊知道那如梦的模样不过是一方幻境。

  

  他询问来者这一切的缘由,为何那幻境中的少年会与般若如此相似,为何他会带着这幻境找到自己。来者却从掌心唤出一盏残灯来,烛火还算明艳,直直指向上,偶尔迸裂出烟火般的火星子。

  

  【你知道何为一方天地。】来者戏谑地从那残灯中吹出一缕青烟,笼于指尖交由他手中【这一缕残魂便是他的一方天地,他将此交与我。】

  

  又笑侃几句【有灵者入了地府,一死便魂飞魄散的,到我这里倒的确是留了个最后的念想,他知道很多事,所以也知道我愿意让他这一缕魂魄于我所造的一方天地中最后活一次。一方天地更像是一面任我更改的镜子,它映照着整个人间,却可以满足所有幻想。】

  

  【他知道你不会放弃这最后的梦境,只可惜他留的大抵也不是念想,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神明掌心那缕青烟便幻化出了少年模样,只是一改为鬼时那样如烈焰般灼人的模样,少年微阖着眼,一头深蓝近乎黑色的长发,举首之间散发着一股冷气。

  

  【我仍留下他般若一名,入了冬他便满人间所说的十五,】来者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寻常时候一方天地中的过客可有百余年的光景可寻,般若却大不相同,我告诉他春日花千树只取一瓣,他却是从心上取的一缕魂魄。是故不知为何,一方天地中的他初生便有心疾,他的魂灯算不得漂亮。】

  

  一目连低声

  

  【我有多少时间。】

  

  【至多三十五年。】

  

  3.

  听说异乡人叫一目连,不过般若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他总是轻巧地踮着脚尖,然后从门框中露出半张脸,低声含笑地叫他异乡人,尽管身边大部分人都叫他妖怪,另一部分叫他神明。

  

  异乡人的模样的确像个妖怪,但他行动处事倒十分温柔,便也有些不怕事的开始叫他神明,般若对此似乎没有什么看法,也不叫一目连的名字,总是成为了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一目连的住所与般若暂居的神社并不远,神社在山之巅,往下数十分钟覆盖的冰雪,再淌过一条干枯的溪流掀开层叠掩映的竹叶,便能看见一目连,他总是静坐在屋前眺望着这片天地,静谧得如同枯笔勾勒的画卷,唯有见到般若来时,会侧过头抿出一个笑,般若便解下月白色斗篷,抖落了风雪与他闲谈起来。

  

  在人间的十五年间他并未有过什么知交好友,偶然与一目连在夜色中相遇,却不自觉地亲近起来。

  

  起初般若问过许多常人不会在意的问题,比如为何他总遮着眼,为何他要长角,为何他不吃人,为何他不把自己给吃了等等,后来就问他要不要一齐出个游,去哪里出个游,一目连见他这般活泼总是拢拢他的衣襟,然后并不敷衍地告诉他等入春再做打算。

  

  【你我出游总有不方便,你一副妖怪的模样。】般若自顾自地考量起来,然后握住了他那两只角【要不你拔了吧。】

  

  对方却是一愣,然后颔首一个笑。

  

  【神鬼皆通幻化之术,】指尖轻敲上般若的额头【只有一些不懂事的小妖会拔掉自己的角。】

  

  余下时间便又无边际地闲谈起来,等日渐西山般若又披上斗篷缓缓离去,留下一个被拉得老长的影子。

  

  4.

  般若这十五年并没有什么可说的故事,他生于一个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的族群之中,他的族人似乎有过什么祖传的信仰,但他因生患顽疾,便被自动剥离了出去,被寄养于一方神社之内,偶尔有家族有联系也只能通过唯一前来的家仆。

  

  家仆对他极好,说不清缘由,只是常常拉长了调子说一看到小少爷就喜欢得打紧,想把这个瓷娃娃捧在手心,然后就唱起难听的歌谣,亲切地叫他少年郎,般若受不了这样的称呼,每每听到总是浑身打颤。

  

  于神社之时听到的最多的总是那位神明的事迹,各处流传都是朦朦胧胧的故事,说他温柔强大,庇护了一方水土,为人间抵挡了许许多多的风雪,没有人真正地见过他,般若却没有怀疑过这位神明的存在,在遇见一目连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可能会与那些巫女一般在此为他祈百年的福,然后他遇见了一目连。

  

  那个奇怪的妖怪并非是有多特殊,而是般若走过这十多年来终于遇到一个聊得来的人,所以某夜般若想着可能也没必要去祈什么福,既然遇到了,便相约着去人间走一遭也不错。

  

  他对自己的一生并没有明确的打算,认定自己是羁旅客,不如就如羁旅客一般且行且走,只可惜冬季天寒,身上顽疾频繁发作起来,总是疼得他满头冷汗,大口喘气也无法疏解半分。那些医者没有找出这顽疾的根源,说他的心像是天生就缺了一块,以草木理之根本无法奏效,般若便鄙夷地问他们,难不成要把他的胸膛剖开塞一块肉进去,引来这些白发老翁频频摇头。

  

  冬日尽头便是春樱,淡粉色的,他似乎在梦里见过那样沉默又无边际的淡粉色,那里面应该还有青色的眼,忽地朝他望过来,像一块冬天的冰锥,就是这冰锥,把他心头肉给生生剜去一块。

  

  5.

  一目连第一次踏足神社倒是引来不少巫女的惊呼,并不是在惊异他是如何俊美无双,只是在诧异一个妖怪为何会主动来到神社之内,而且他似乎不惧她们心中的结界,就那样坦然自若地踱步进来,左右环顾片刻,像是怕吵醒谁似地轻声问,般若在何处。

  

  般若,巫女们这才拍拍头惊呼起来,说他近日受了寒,旧疾复发,在内院里躺在枝头看太阳,然后又木讷地看着妖怪朝里走出,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等到那妖怪一同做到了树叉子上才又一拍头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般若未睁眼,似乎是知道他来了便放柔了语气,叫了一声异乡人,未料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却在下一刻贴上了他的额头,又贴上他的胸口,缓缓地输送进同样温热的气息,感受到郁结之处缓解不少便终于睁了眼,抬头见到一目连低头认真的样子却忍不住地憋出一个笑。

  

  【见到你这个样子,还真以为你要把它剖开塞块肉进去。】

  

  一目连收回手掌,暗自思索着些什么,却背脊发寒,不自觉别过了头。

  

  明月夜,烟火与人海热闹非凡,可脑海中浮现的是沾满鲜血的一双手,环绕上他的脖颈后还不停地向外涌动着鲜血。

  

  恶鬼的心本就是一个大洞,吞进所有的悲哀不堪,即便是心上一缕残魂,也没有办法阻止那空洞吞噬一切与光芒有关的事物。

  

  他搭上般若的肩膀,从那处探知到他的心跳,却只感知到几长几短,极其不稳的一颗心。

  

  般若却拂开了他的手掌,然后尴尬笑笑,说自己受不了这些太有人情味的东西,半侧的眸子像琉璃石一般,虽有光芒闪烁,抵不过深黑在暗处压制着一切。他避开了这样的凝视,从胸口处拿出一张符纸塞进般若袖中,般若端详片刻,皱眉说了句这妖纹像蛇之眼。

  

  6.

  今年的春开得极早,冰雪还未融化之时早樱便已从银白枝头抽出大朵大朵的粉色花,然后受东风一吹,如白雪一般飘了满头。

  

  般若同一目连出游之事并未告知他那心心念念瓷娃娃的家仆,是故那家仆在听闻这档子事后叫得差点把神社的屋顶给掀开,娇弱的巫女们总算身临其境地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暴跳如雷,她们瞒住了一目连是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妖怪一事,当初般若族人将他寄放此处存的心思就是一个让他自生自灭,而今般若与那妖怪相处要比自己独行快乐得多,便索性由他去了。只是对待这个痴心家仆还是要一展托辞,说他此去应该是个三五日,最不济九十日便要回来。

  

  这三五与九十合计在一起,倒成了一百二十五日。

  

  般若同一目连并未去到更为遥远的地方,一方天地虽为镜子般的幻境,却也有幻境之主无法顾及的地方,如果长时间向一方远游还不知会遇见怎样的事,所以所谓远游也只是踏足了几个热闹村庄,将人类享乐的方式摸了个一清二楚,如果是当初那个恶鬼,却一定不会喜欢。可已为人的般若虽显寂寥,与这人间热闹之景已不像当初那般格格不入,浅蓝昏黄的光芒落在他墨色长发上,有一种要定格至永久的错觉。

  

  偶有携舟夜游,载一袖清辉,与凌凌波光相得益彰。

  

  这是他不曾梦见过的场景,自般若离去后那些岁月多是夜惊噩梦,后来神龙看不下去便找来了一个小妖怪,再后来那样多的日夜里,他没有梦见过般若,那些梦空了下去,他在其中下坠,坠落了许久,终于在这样的夜里坠落到了他的身侧。

  

  少年凝眸的样子一如当初,可身上早已无鲜血相伴,也不会懂得那些迷蒙故事里藏了多少开不出花的秘密。

  

  他以手指着漫天星辉,浅笑着告诉一目连

  

  【异乡人,我想起一件事。】

  

  他说起他大抵是七岁时记的事,又或许更早,但更早的记忆里只有发疼的黑色。

  

  他曾见过一个血红色的耳坠,在那个血红色耳坠彻底碎裂之后他便看见了满天星辉,而星辉之下有白发缀着浅粉的神明倾身而下,那位神明有着极好看的一双眸子,落着白日青空与千山万水。

  

  【这些星星都是那位神明的耳坠幻化的。】般若说起时一脸的认真与虔诚。

  

  一目连别过他的发,便也凝眸看着他,直至对方不经意地烧红了耳朵才假装无事地别过头去。

  

  一目连全身上下都与般若幻想的那位神明十分相似,除却一双眼。金色的眼里盛满了悲戚与冷冽,而梦境之中的眸子却只有无尽的温柔,但他却会为那种异样的感觉战栗,那种相似的战栗让他心底弥漫出一种无以言表的苦涩。

  

  他的顽疾没有在这时复发,但他还是捂住了心口,没头没脑地问一目连

  

  【你是妖怪,那你能不能把那些星星摘下来呢,我可以把它们串成耳坠送给你。】

  

  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可笑的事,却不妨身侧的人突然站起,轻轻为他披上外衣,低低答了句【可以。】

  

  随即他便随风上了扶摇,乌篷船只在溪流中心缓缓晃荡,一路的疏影伴着星子的倒影都被水流划开,然后又聚拢如明镜一般,般若探头想从那骗过愚者去捞月的水中看看一目连的模样,却从那泛滥荡漾间看见了自己的一双眼,那是一双,如冰刃般涂满冷冽金色的眼,他有些晃神,胸口不住地憋闷起来。

  

  抬眼望去却只见那身影也成了一颗淡淡的星子,春日的风甫一抚过,便了无踪迹。

  

  7.

  那颗红色耳坠本来就像一颗很苦的糖。

  

  无助地碎裂散落,所以漫天星星应该也是苦的。

  

  一目连携满身月白色星星点点的星辉归来时,般若正撑着头微微笑着,一双眼似乎缀上了金色,顿时将所有的记忆清晰地拉回到十五年以前,像是一个无法脱离的影子,痛苦之事的成了永远的附骨之蛆。

  

  他将双手合拢映出星辉来,告诉般若这些就是星星,般若不置可否,凑近了看这些会发光的细小斑点,它们一点也不像苦涩的石头,清澈透明,就像溪流一般,般若瘪了瘪嘴,这么小他可没有办法给他做耳坠。

  

  【星星不是苦的。】般若戳了戳。

  

  一目连低声【看起来像金平糖】然后拾起一颗吃了下去,看得般若双眼一瞪,他却笑起来【的确很像金平糖。】

  

  般若本也想伸手拿一颗,却没想到身侧的人突然躬身低下头来,正好将他所有的惊愕收入眼中,呼吸或深或浅地缓缓凑近,落入人间的星空如梦如幻,将清冷的光芒细细点缀在黑夜之中的每一处,最后般若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甜味落入自己口中,一阵被针刺般的痛感从胸口传到四肢百骸,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便被扶住了肩膀,一目连的动作很轻,却也无法挣脱。

  

  他感受到一颗冰凉的、如露水般清透的糖果被送进了自己的唇舌之间,未能回应,身侧的人已然离开了自己的呼吸,拉出一段距离,别过头咳嗽起来。

  

  星星的甜味是淡淡的,夹杂着温热的气息。

  

  他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方才那个吻如同一段梦境一般,他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一目连却先开了口,十分低沉地说了句抱歉。

  

  般若眨了眨眼,又挠挠头,尴尬笑了笑【你不用…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没有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

  

  见一目连沉默又疑惑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扯着他的袖子坐下来,将他手中的星辉拢于自己怀中。

  

  【一目连,】

  

  【谢谢你的星星。】

  

  8.

  般若的确不讨厌这位异乡来客,就是那个月色般的吻也没有让他有过要与一目连分开的想法,他觉得一目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如果可以,就算一直陪伴下去他也觉得是顺理成章,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些什么。

  

  他很少对于人类的感情有所共鸣,没有体会过任何在乎以至于更深的感情,也不会对于任何事物有一定要得到的欲望,但一目连终归不同,等百年后他死去,或许不用百年,一目连便会再次独行。如果说他真切地明白过什么感受,那便是他知道独行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

  

  这不是世人所爱的美好故事。

  

  所以他还是十分理智到不可置信地告诉一目连,等他将一切理清楚,他会把所有的想法和感情全部告诉他。

  

  一目连只是揉了揉他未梳的发,径自从怀中拿出一个斑驳不堪的红色鬼面具来,告诉他等时机到了他便会将这个面具送给他。

  

  而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他会陪他好好看一次人间。

  

  即将入夏时所有的花期都走到了尽头,一目连与般若这一场远游也已饶回原点,神社所在的山头每日仍是热闹,有许许多多的人拾阶而上,极尽虔诚地叩拜,般若没有回到神社的想法,便想着去一目连的住处蹭吃蹭喝蹭它个三五年,而且与一目连同住的话要去往人间也是十分方便的事。他说这话时就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却也不是当初的般若,恶鬼不会想远游之事,在人间行走时都沾满了刀刃上的鲜血。

  

  他生下来,被扔掉,模模糊糊开始记事,后来的那样多年都是听着人们对神明的祷告度过,日复一日,从春至走到白雪皑皑。算不得憎恨,也说不上喜爱。

  

  【就好像我生下来就是为这位不知姓名的神明祈福一般,如果说我真的认真地做过什么事,我为他默念那些希冀时倒是真心实意。】

  

  9.

  世人称他一目连。

  

  那是一方天地之外的故事。

  

  10.

  般若见到那位白发里缀着浅粉的神明时,呼吸先是一滞,然后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所见并非是自己编造的幻觉,同样的身形,同样的模样,除却一双眼不同,一切都像是多年之前那个梦一般的记忆从他脑海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然后为他披上了外衫。

  

  他有些错愕,开口询问他是谁,然后轮到一目连开始错愕,他说他只是变幻了个模样,以往般若都能认出,这次却失灵了。

  

  般若一把紧紧扯住他的袖子【你在哪里见过这个模样的人?!】

  

  一目连任由他紧紧抓住,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却也不避讳,告诉他他未堕妖时便是这个样子,谁料般若的眉头一下皱起。

  

  【也就是说我拜了七八年祈求了七八年的神明已经变成妖怪了,】般若懵了,懵了并且一直懵的般若又问他【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是青色的眼。】

  

  一目连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在般若的一方天地中万人皆信仰的神明其实就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般若,在一缕魂魄之外,那个恶鬼还给了自己一双眼睛,金色、却永远冰冷的眼睛。

  

  他不想用堕妖这样的说辞搪塞过去,思索之时也为般若对这位神明的上心程度感到震惊。

  

  一方天地本就是最后的梦境,般若让最后一缕魂魄如此虔诚地信仰着自己,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再往更深处想,脑子里却像炸裂了一般,被痛苦阻隔着无法回忆起更真切的事实。

  

  他只好告诉般若,他来到这一方神社的缘由就是为了找到他。

  

  他编造出一个更为遥远的故事,说有一个少年恶鬼爱上一位神明,受了天罚,便永远在人间轮回,而后来那位神明也因逆了天道而堕入妖道,神明仍守护着他的子民。

  

  他的眼睛是那个恶鬼给的。

  

  神明行走于人间,就是为了在每一个轮回里,找到他的少年。

  

  11.

  一方天地里的故事比观者想象要顺利得多,般若所留下的魂魄即使再怎么冷漠与阴翳,都没有办法抗拒神明。更确切地说,这一缕残魂永远没有办法抗拒他自己,当初那个恶鬼剖出心头一缕时流出血红色浑浊眼泪,所要求的唯一的事便是让他带着一方天地去找到一目连。

  

  他要给他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从一开始没有背叛杀戮不甘痛苦的故事,一个他所有存在的原因只有一目连的故事。

  

  但他并非是因为所谓情爱而想给那位神明一个美丽的梦境,那个笑起来会露出尖牙的恶鬼只是希望那位神明看见一个他不曾触及过的般若,然后让那位神明,永远无法忘记他。

  

  无法估量的除了痛苦还有般若对一目连的感情,而今能知道的,只有这一方天地。

  

  这一方,飞蛾扑火过后残留的余温。

  

  12.

  一目连的身份就像是般若魂魄之中的结界,眼下那个结界尽数消失,深藏于岁月中属于恶鬼的偏执与疯狂,都如洪水一般,直直撞击他的心脏。

  

  他无法遏制地流出眼泪,透明且冰冷,大点大点地砸落到地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瞬之间他的脑子就像被撕裂一样,他的记忆中没有出现任何苦涩的画面,但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从心脏到脾肺、但骨骼再到魂魄,他的所有认知都被这样巨大的冲击瓦解。

  

  他只是来人间一遭,遇见一位堕神,他想不出一目连的那一番话为何会有将他魂魄撕裂的力量,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处都被一种无形的痛苦给控制,那些不可言说的一切都从眼睛中倾泻而出,永无止境地逃离他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永远无法承受属于一个敢去剥皮抽骨的恶鬼的情感,即使在一方天地中也不可免俗,一目连的影子在他眼中明了又灭,与泪水一起涣散开来,他终于被早已离去的属于恶鬼的情感击溃,如苍白的白纸一般瘫倒下去,瘫倒在同样错愕苍白的神明的怀里。

  

  他病了许多日,没有睁过眼,从早到晚一直发着高热,浑身上下不住地冒冷汗。

  

  他没有在梦呓时叫出一目连的名字,他的梦在许多年前被善良的过客吃掉了,所以后来的梦,以及这一缕残魂的梦,都只有无止境的黑暗。

  

  一目连无法将如冰块一般寒冷的他捂热,也无法在这时离开他去往一方天地之外找那个妖怪问清楚,他心知般若没有办法想起所有的一切,但他畏惧那些如蚂蚁般的痛苦依附在他的身上,然后将他最后的岁月也销毁殆尽。

  

  他只有不住地给他输送妖力,然后在他挣扎时与他紧紧相拥。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那份他感知到的可怖的情感慢慢褪去,等着般若从痛苦中醒来。

  

  无论怎样,般若还有很长的岁月。

  

  13.

  般若的呼吸终于有平静的迹象之时,一方天地中也开始数秋,山林中的红叶簌簌开放,绵绵细雨未曾停歇,淋出满山寒气。

  

  由于害怕般若旧疾复发,就打了几层结界上去,一室之内温暖得能发出芽来。

  

  也不知怎么回事,般若的族人忽然想起要来看一看自家这个丢了许多年的孩子,某日便成群结队地跑到神社里去,一目连注意到那个曾远远见过一面的家仆,见他哭丧着一张脸,心下觉得不妙。那些族人都着深黑服饰,一副杀气重重的模样,于神社之中未寻到般若,便提着那家仆的衣襟把他揪了起来,一众巫女低头不说话,似乎在隐瞒着何事。

  

  【与妖怪厮混,是我族耻辱。】

  

  一目连听到便抱手沉思,觉得这可能是一方天地之主所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般若的族人竟是以除妖为生,而般若活了十余年却从不知晓。不过终究是一方天地中不足威胁的人类,只要他们不对般若做什么过分的事,他容忍便是。

  

  抬头却看见一个年纪较小的巫女诺诺地指了指自己居所的方向,不由得还是皱起了眉头,一跃回到般若身侧,犹豫片刻,将那残破的鬼面具赋上几层保护的印记,然后别在了般若腰间。

  

  人潮涌动的速度算不得快,他泡好一杯茶后才听到外面传来的熙攘之声,就人类的咒法而言,如何也无法打破自己这一方结界,可那家仆的哀嚎委实可怜,他的确不忍无辜之人因这些琐事而受伤,便拾掇拾掇泰然踱了出去。

  

  带头那几位都举着兵刃,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这个妖怪给扒了,就算真刺了进来,也没法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不过他还是想与他们好好谈谈,既然并没有把自家族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也不应该对于族人的交友进行阻拦。不过他面对的都是一些有志向有信仰的好青年,是故他才说了一句,就被对面嘈杂的声音给噎了回去。

  

  他们越演越烈,连般若的面都没有见着却咬定了是他这个妖怪蛊惑了他族族人,再下一秒就嚷着要手刃恶鬼,他不愿说话,暗自打算着将对般若上心的那位家仆拉进结界便好,却不料那些不信邪的举着刀冲了过来,他本想躲开趁机将那家仆救出,却不料在刀尖触及结界的那一刻结界尽数崩塌,而银白刀刃直直刺进不知合时挡在他身前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般若是何时醒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拖着身体在瞬息之间挡在一目连身前,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然跪倒在地,一只手捂着腹上伤口,苍白的一张脸上,唯有唇上鲜血不住地向下流淌。

  

  一目连的心脏在一瞬之间停止了跳动,同一时刻那些族人已被他下意识卷起的狂风给掀到半空之中,终于在找回理智后横抱着般若朝着远方离去。

  

  那家仆见此便也踉跄爬起遥遥地跟在他们身后。

  

  那一刀刺得极深,腹上少骨骼阻隔,差毫厘便要刺透。

  

  即使动了妖力将他的伤口愈合,也无法将他方才流出的鲜血补回,更害怕本就脆弱的一缕残魂因为这事而提前结束一方天地中的寿命,般若还有一丝意识,搂着他的脖子低声说好疼。

  

  【我不会因为人类的刀刃受伤。】一目连有些愠怒

  

  【不会受伤所以就可以肆意伤害你了吗?】

  

  一目连一愣,止不住地苦涩起来。

  

  一方天地不过是在告诉他,那些恶鬼未曾告诉他的,永远被肆意伤害的岁月。

  

  【一目连,】般若的声音虚弱下去【我昏睡之后就想通了。】

  

  【我生来就是为了遇见你的。】

  

  【但我作为人类遇见你,只是为了与你道别。】

  

  【我想吃一颗星星。】

  

  14.

  【般若虽只剩下残魂,却一定有办法延长他的寿命。】

  

  观者却看热闹似的倚着窗框,慵懒地喝着杯中清酒,丝毫不在意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的模样。他造一方天地本就是为了将喜怒哀乐掌于股掌之间,如今这些情形他看了十分满意,当清醒者遭遇这样的事,原来也会如常人一般关心则乱。

  

  他饮下一口酒【我一直以为是那个小恶鬼对您情深意重,却不曾想您也有那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您忘啦,】语气十分戏谑【纵使有些东西破碎了,您还是有一半性命与他相连啊,为何般若离开后您妖力不减,后来为何堕妖体内有两股妖力,您真的没有想过吗。】

  

  【那个小妖怪的力量,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唯有一目连的鲜血,可以使这一缕残魂鲜活。

  

  15.

  那家仆在答应了一目连好好照顾般若之后便决心不再回到他的家主身边,尽管他连一点门道都没摸清楚,但他知道能让般若挡刀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尽管他觉得般若一辈子也不应该为别人挡刀才是。

  

  一目连携满身月光归来时,拢了一袖的清辉,他从怀中将星光放出,任由它们散乱地漂浮在这小小一室之内,让那家仆先行休息,便合上门扶起般若。

  

  他给般若喂下一颗带有荷花香气的星子,便抽了匕首割开了手腕上的肌肤,一半深红一半鎏金的鲜血顺着手腕滑下,恶鬼的血是金色的,去晚霞一般美丽的金色。

  

  般若饮下鲜血的过程算不得顺畅,其间他有几次想要呛出都被一目连制止,最后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含着那些鲜血一点一点让他咽下,那些金色的血液是苦涩的,比一目连所知的任何事物都要苦涩得多,像是浸满了冰渣,如要吞咽,必定会如同刀割。

  

  他给般若唱起上古的歌,在很久很久以前,比神明更为久远的歌

  

  他唱一阵风,吹白一树梨花。

  

  般若如他预想一般在极深的寂静中醒了过来,不再有那样苍白的脸,醒来时还半眯着眸子像他讨星星吃,然后补了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喂他,一目连失笑,让他抬头看看这满室迷离的清冷星辉。

  

  有斑驳光点环绕他们周身,般若安然的躺在一目连怀里,兴致勃勃地尝着这样小东西的味道,等一目连合眸时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16.

  般若说院子里要栽梨树,樱花太艳丽,要洁白一点才好看,说这话是他手里正玩着一目连的银发,而家仆在任劳任怨地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默默扫去地上枯叶。

  

  般若还说想养一只金色的猫,一目连问他要不要一起养只蛇时般若吓得跳了起来,在一目连的某位旧友软磨硬泡之下还是以旧友的失败告终。

  

  般若只懒懒地倚在一目连身上,说了句其实有他俩就够了。

  

  他还说开春时要去东方看看。

  

  他把一目连那个面具还给了一目连,隔天做了一个完整送给他,惹得某位神明一惊,他才挥挥手里那张奇怪的符纸,说这样就算互换了信物。

  

  他计划了许多许多年

  

  有初春杏花雨,夏日晚荷香,秋来红叶生,冬雪冰霜结。

  

  开春之时,他们种下白梨花。

  

  【完】

  

  后话——

  

  他过了十分幸福的一生,在那以后平安顺遂,未曾再有过任何灾祸。可惜般若还是未能活过五十岁,最后离开的那天是春樱刚生的季节,天上挂着一轮大大的月亮。

  

  他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他的模样一如当初的少年,也一如当初的恶鬼。

  

  就像当初般若所说,他生来为了遇见一目连,是为了与他道别。

  

  他们道别在满园如大雪般的梨花雨之中。

  

  他在离开之前一直低低地叫着一目连的名字,然后自顾自笑出声

  

  【真是被眷顾的三十五年。】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声音却随着身体一齐苍白下去

  

  般若伸出的指尖最后也没有触碰到他,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笑出两颗尖牙来【是梦境啊。】

  

  一目连有些惊异,却还是俯身以指腹抚去他眼角天上星一般的泪水,看见明亮如三月风的笑容在自己面前点燃氤氲火光,如原野中漫天蒲公英与花月消散,一点一片地归于无尽头寂寂的空洞。

  

  他紧紧怀抱着尚残存的温度,呈枯木之姿安静、默然地枯坐许久,任由飞散的白梨花盖了满头,观者手中半盏残灯明灭之后终于燃尽,余下一缕蜿蜒流散的烟云。

  

  千百年不言语的记忆在一方天地中最后的残魂彻底消散以后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某一日空旷山谷中为他跳神乐铃之舞的少年。

  

  想起那位少年的神明,终于失去了所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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