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在这一方子民受了许多摧残后,他们习惯了这种摧残,仗着有神明的庇佑便又浪荡起来,各种花里胡哨的大典层出不穷。般若总是厌恶地皱起眉头,但最后的他总归还是厌倦了杀人,他心里缺的东西用杀人无法补上。
当然,神明还是没能和他搭上话,尽管我和我的心上龙已经给他们制造了各种形式的二人空间,可他们都能默契地静坐一整天,于是我们妥协了,就算你们不说话仅是在一处也是好的。况且我觉得般若的心结,是他觉得自己杀了那样多的人,是个恶鬼,而神明应该厌恶恶鬼,可他没见到他睡去时神明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了一般,而这连大人也着实能耗,自己一直憋着不说,吊足了我们的胃口。
【像毒药一样,尝起来是甜的,吞进肚子里后便一刻也不能忘记,否则发出钻心的痛。】对着我们倾诉时,神明如是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他,他向我所求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和心上龙磕着瓜子【大人或许可以给他你觉得他想要的。】
他抬了抬眉,沉思了片刻
【或许...的确可以。】
我们最后也无从得知那位神明给了他什么,但在我所有的印象中,那些最后都凝成了一个血红色的耳坠。
那一次着实惊人。
先是神明大人终于和般若搭了话,然后般若不知怎么的哪根筋搭错了居然露出了极为明媚的笑,有些魅惑那些人类时的模样,神明大人十分儒雅地邀请般若夜里同他去鸟居赏烟火,而般若十分欢欣雀跃地说看烟火是好事,随即愉悦地答应了。
我和心上龙趴屋顶上也赏了一夜的烟火,赏到睡着了他们也没回来,不免猜想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美妙迤逦的事,他俩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发生些什么也不足为奇。更何况次日神明抱着熟睡的般若回来时,般若那惹人怜惜的眼角还沾着泪渍。
我俩当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认识般若以来,他不是笑着就是愣着,就连当初他断角扒皮时也不曾流过泪,而这神明竟然将他弄哭了,他竟那样神通广大将他弄哭了,我被这口凉气呛住了,偷偷上前发挥妖怪本色
【连大人,您是用的什么法子将他弄哭的,我也学学。】
他讳莫如深,露出一个极为放松的笑
【你学不来。】
而那时般若的耳垂之上便挂上了那个红色耳坠,摇晃之间与日光相应,闪烁着明媚的光。
后来他俩关系终于缓和不少,小手拉上了小肩膀靠上了,抱也抱上了,让我和我的心上龙两张老脸一红,觉得妖生真美好。
不过若我当时再细致一分,也许就能发现那脆弱的依偎之下藏着怎样的痛苦,所有的渴求都带着巨大的不安,他俩的心结从来没有打开过,所以一切走向最后,所有的脆弱都在岁月的意料之中崩塌了,而那时的我只想着早些修炼成龙,我们四个就能有安逸的日子。
十八、
般若是一个偏执的妖怪,我早就该明白。
明明可以直接杀死的人,他选择了先换去自己的脸皮,自己吃足了苦头,给那人做好了铺垫才送他去死。
他早些年间在人间受了太多苦,一颗心变得脆弱不安,会付出所有狂热的爱,也妄想得到同等的爱,希望有朝一日光明能照亮他心中一隅,带他去往更为温暖的地方。所以那名男子背弃他时,他选择了最偏执的路,也将自己所有的欲望封禁起来,任由满身满心被绝望淹没。
般若信仰过神明,在他还期待光明的时候。后来他不信仰神明时却遇上了神明,在命运那样恶意满满的捉弄之下,他向那位神明许了一个心愿,希望能永远地获得救赎。
而最幸运的大概就是,他遇上的是那位神明。
【般若对我说,他这一辈子活得很辛苦,他希望我能让他死去。】神明说完这话舒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只觉有些不对,为什么般若那时想死却无法死去,我又想了想,当时他的确对着自虐有种不可告人的执念,他跳过涯沉过湖却都没死成,我想到脑袋发疼,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死不了。
那位神明却若有所思,最后似乎想到了其中玄妙,额上倒渗出了些冷汗,大抵是在害怕些什么。
他并未将他的想法告诉我,只是那段时间多有担忧,我知道,他在害怕般若离开他,害怕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断裂,看似稳固又长远的现状会轻而易举地消散。原来神明也会想索取一些实打实的情感去缓解心中的不安,所以那段时间他们也腻歪地可怕,不管那之下藏着什么,在我们看来都披着甜蜜的外衣。
明明互相索取着,却都怀着同样的顾虑。
而般若也会同我倒苦水,记忆中最深的是他说,他觉得神明被这样一个恶鬼喜欢上,很可怜。我咽了咽口水,我这样一条泥巴里的蛇追逐龙的时候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子想,我觉得这样子想十分不正常。
他却仰着头,侧面淹没在光明之中,柔和的轮廓与影子融在一起,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白色的无奈的气息。
【因为我妄想得到所有。】
十九、
【毫无保留是个玄妙的东西。】那女妖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追忆,神色有几分异样,带着几分听故事的认真,让我有些不自在,毕竟存在于真实中的苦难,在这种情形下却显得如此随意,甚至没有半分重量。
【他最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所有?】
我点了点头
谁又能得到所有呢。
二十、
百妖记语
【廿七,山洪大发,一时间哀鸿遍野生灵涂炭,忽有狂风临世,水退天晴,一方安宁。】
听说在那次洪水中,有位神明丢了半条命,丢了一只眼睛,险些堕入魔道,他的子民咒骂他说他同妖邪一起谋划毁灭众生,但他最后还是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换回了一方安宁。
他问他他的眼睛哪里去了
他说丢了
他问他值得吗
【生而为神,值得。】
二十一、
后来绵绵细雨下个不停,迎来了梅雨季,连神社外青苔都开始疯长,更多压抑的情绪也在天昏地暗中得到滋养从而生长。我想当时神明临近消亡大抵就是这个模样,苍白的脸上不余一点血色,平日里令人安心的身躯倒了下去,丢了眼睛的眼眶整日整日地向外流着鲜血,如白纸上一个巨大的红色的洞。
我们没日没夜地往他身体中输送法力,般若的脸色也苍白了下去,但那苍白中还有许多别的东西,那东西才是他身体中的大洞,将他的一切都吞噬了进去,他握着神明的手,而神明已经无力抬手给他任何安慰。但只要他的子民还信仰着他,他总能好起来,我们劝般若不必太过担忧,不要自己也倒了下去,他只是伏在神明的胸口放空,不与我们说话。红色的耳坠垂在一侧,像是在神明胸口滴了一滴朱砂血一般,刺目到发疼。
他没有哭泣,他挂着释然的笑容,那样的笑容至今让我感到战栗,那是在地狱边界线挣扎的人最后放下一切的笑容。
但他还是陪伴了神明许多时日,大概数了两个春秋,神明终于有了些鲜活的模样,那日他拥着神明的身子入睡,窗外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俩的眉间衣上,金色的发落在神明的胸口,如表面的岁月那样温柔,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指尖也交缠在一起。
但是故事尾声的般若,又一次不见了。
我们谁也没有察觉,只是次日醒来时就只见神明一个人卧在榻上,仍然保持着相拥的姿态,嘴角还带着残留的微笑。我们将山头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般若,周遭村庄也没有般若的消息,他没有去杀人,他就像蒸发了一样,和着那日的日光消散了。
神明似乎藏着许多心事,他不愿意和我们讲,可他唯一愿意讲的人又不知去了哪里。
般若真的很怪异,他可以陪他走过最危险的岁月,却不愿意听他说一句话。
神明开始远眺,蓝色的影子和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可他再也没有一双青空的眸子,剩下那只眸子也黯淡下去,如同他自己一样形单影只。
不过他倒是问过我,般若怕疼吗,他怕疼是什么模样的。
我不敢造次,只有实话实说,说他当年折断自己的角撕下脸皮的时候就是痛极了的样子。
他痛极了会笑,指尖会发抖,浑身上下都会战栗,但他只会笑。
我清楚地看到神明脑子里的弦断裂了,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将他的理智全部淹没,只剩下无用的震慑。
【原来他痛极了。】
神明什么也没有再说,我们三个开始了漫长无望的等待,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般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他,无情的恶鬼,说丢弃便丢弃了一切。他的的确确从里到外都是毒的,只有毒药一般的恶鬼才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后来又过了多久,似乎是一个满地日光盖满樱花瓣的午后,消失了许久的般若悄然地从石阶处来到了我们面前。
他的手里捧着一颗心,鲜红的,纯洁无瑕的心。
我本以为他又去人间杀了人,刚想如以往一般说两句调笑话然后欢迎他回到我们身边,却惊觉气氛有些不大对,神明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而般若脸上苍白到接近透明,阳光穿过了他的身体,留下淡淡一片影子。
神明低声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在不停地颤抖,而他叫他连。
一直那样轻声重复着,他皱眉,而后又缓缓地舒展开来,面上挂上了那样美丽的笑容,如末世一般凄凉
【如果一开始你就了结了我的心愿就好了。】
【般若!】他突然高声叫出他的名字,带着声嘶力竭的痛苦,然后踏出步子极速地奔向他,我听见有风声开始急厉,带起一片洒落在昏黄日光中的尘埃,卷着许多藏在心底的悲戚。
可他在他叫出他名字的同时捏碎了那颗心脏,连一点血液都不曾留下,满是笑意的眼睛望向神明,在神明拥住他之前就那样以微笑的姿态化成了一阵青色的烟雾,缭绕在那处久久不曾散去,烟雾中掉下一个红色面具来,我记得是般若最初的样子。他最终也没能抓住那个面具,它跌落在地上,和花瓣碎裂在一起,断裂处的纹路仿佛他的故事一般沟壑丛生。
原来那是他自己的心脏,是一直被世人说没有心的恶鬼自己的心脏。
呆愣的神明被环绕在烟雾之中,无处安放的手讷讷地定在那处。
他开口却不知在询问谁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们看见烟雾一点一点散去,将神明的身形归还给人间,他仍保持着那个姿态,仿佛定格了便能逃避这样的现实。
青色的烟气被吹向很远的高空,像极他们初见的模样,而万里的苍穹之中传来那样平静的回答,那是般若最后的声音,他告诉他的神明
【我什么也不想了。】
二十二、
女妖顿了顿笔,见我模样发出一声轻笑
【你说你看得东西太多了,可你却在落泪,你很难过。】
我奉劝她得了便宜不要卖乖,做妖怪的难道就非要冷血无情。她却如洞察一切般回答着我
【说来也巧,般若刚死你便化了龙,所以你才会撞断自己的角,你觉得亏欠了他。他对你着实是好,还记着要把妖力给你。】
【你知道那位神明堕了妖,可知道他化妖后是一双金色的眸子。】
【般若和他从来没有于这方面上亏欠过对方,但总归是造化弄人。他若知道神明赠他的是何物,他最后也不会选择那样的路。】
我惊愕地抬头,她却依然是一副调笑模样
【世人皆知风佑众生,却不知这神明有一物曰[护],是用自己心上的血做成,[护]一生赠与一人,因为赠给他,便是将一半的性命和他相连。】
【我总归是个看客,但这个故事我不会传出去,权当给你留个念想。】
我便也开始笑,不知是在笑何物,只觉得十分凄怆。
般若说他所求的是全部,但有些放在暗处的,就埋了下去,和着冬季枯死的腐木一齐,来年开春受了雨水,封闭着氤氲出酒气,再也开不出花。
【完】
番外—《惊梦》
他又一次梦见了他的少年,这一次他的少年坐在鸟居上,半掩的侧脸遥望着深蓝色的天空,看上去十分空旷,檐下铃音乍起,惊起一林子飞鸟,掠过他的身侧,看起来他像是要随风而去。
他记起了这情形,是他约他看烟火那晚,也是那一晚那晚自己将[护]赠给了他。
风佑众生,却只能护一人,他一直知道这个道理。
他一直不大喜欢般若笑起来的模样,因为那看上去很空,像死了一样,他觉得那之下还藏着巨大的悲哀,所以他希望般若能有哪怕一瞬也好,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一直不大懂般若在想什么,从第一次见他决定留下他时就不懂,他在想般若在人间消失的那几年都经历了些什么,为什么当年那个虔诚的孩子最后会变得那样寂寞。
他跃上去,在梦中看着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少年,指尖描画出他的每一个轮廓,而眼前的少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十分不怀好意地同他笑着,说神明大人难得有闲心和自己赏景。
他却直截了当地拥朝思暮念的身影入怀,他记得那夜他说了许多话,最后都是希望般若能稍微脆弱一点,他想,哭出来一切便会好很多。
但般若像听了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告诉他他是没有心的恶鬼,杀人如麻,连痛都不会痛,没有心,甚至连死亡都做不到,怎么会哭。
说着他将自己的手嵌入自己的胸膛,仍然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但指尖却在微微地颤抖,然后般若擦去鲜血愣了许久,最后顺势躺在了他的怀里。
十分甜蜜地叫着他神明大人。
他便也毫不推拒,甚至那小恶鬼凑到自己眼前献上一个吻时他也没有推拒。
在梦里看见这一切才懂了般若当时是如何的心境,曾经没有心的恶鬼长出了一颗心,便也可以如愿死去,没有在当时就放弃一切,是因为还对自己抱有希望,原来他的指尖触及他的心脏时是痛极了,他意识到只有拥有了心脏才会像那样痛极了,所以早就暗自定下了一切。
他那毒药一般偏执的少年。
最后倚着他的胸口,软软的发擦过脖颈处,痒得想让他发笑,他顺势将那红色耳坠挂上了般若的耳垂,告诉他的少年,这是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少年没有言语。
待飞鸟都归了林他的少年也没有言语,他原以为他是睡着了,却有冰冷的水珠不停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之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来,他的少年那样瘦弱一团,在他怀里不停地战栗,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他想替他拂去那些眼泪,却被他的少年扣住了手,少年抬起头纠缠了上来,一个炽热而急切的吻,仿佛是在从他灵魂深处索求着什么,最后终了他才捂住自己不停落泪的眸子。
满含着沙哑地问他
【神明大人,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人类的话,是不是也能得到你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了呢。】
他想将他紧紧地抱住,直至骨血之中,但他的少年就如梦境之外那样不见了,剩下一阵缭绕的烟雾,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怀抱着空洞的气息,从梦里惊醒,又一次出了一身冷汗。
门外的月色美得十分凄凉,梦里没有他的少年,梦外也没有,他拿起枕边的红色面具,不停地摩挲着,他的指尖上有许多伤痕,修补破碎的面具不是简单的事,修补记忆也不是。
最后他咬破了指尖在那面具的眸子之下点上三点朱砂,终是忍不住地吐出了长长的叹息。
无人再听的回答,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他已说了千百遍
【毫无保留的爱,早就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