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点钟的车票沾着纯白夜来香的气味,冰冷的电子女音在站台反复播报,日本将迎来今年第一场潮湿的雨。
他的骨头被侵入的寒气磨得发疼,所以一声不吭地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到恋人的身边。深夜有露水,镶嵌在黑色泥土中、掺杂着星空。
2.
“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斗;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3.
列车启动的步调并不稳,零件老旧,轰隆一声就提前开启了雷雨季节,尾端的烟飘飘摇摇地掩盖车辙下来去的相聚离别。同行车厢里只有一位妇人,四十上下,和他一样坐在左边靠窗处。车轨间少有路灯,昏黄色洇没在深夜里发出冷冷的蓝色光。
他的恋人用白色绷带和药水覆盖上那只眼时,也拥有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光芒。
他们离得不远,接通时间一秒钟、信息回复半分钟、铁皮车四个小时加半小时自行车的轮换,偶尔寄信、整洁的封皮上有他亲手雕刻的火漆印的形状。
恋人的钢笔字迹清秀整洁,一封下来是些无用的关心话,只是尾款恒久不变地小小落一个安康则喜。离开十开头的年纪后每一封信件他都用深棕色铁盒锁着,而那以前的已经因为畏惧世俗的眼光尽数烧毁,他曾在心里衡量所有文字的高度,精确到了27cm34mm,可惜没有活在文学中,不然无意义的数字也可以被赋予自己的灵魂。
4.
零三年八月二十三天气:阴
【车站光秃秃地,他顶着老师的身份来送我。我告诉他,我离开后的第一封信封皮要是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鸟,我梦见他穿那种样式的衣服,很喜欢。
他教国文的时候我就头疼,所以我一辈子也不会学国文。】
5.
“我透过四月呼唤你,透过艾略特的荒原呼唤你。”
——“秋山树下,潜流活活。”
二打头的年纪他一头扎进了西方文学,只因为闲来无事时读到赫尔曼在教堂一般的琉璃拱门下亲吻了汉斯。那个时节图书室的灯光寂静中带着秋天的暧昧,枝头停留一些蝉叫,他把红色的叶子作为缱绻感触的书签之后,终于在溪流般的记忆中想起他和一目连也有过一个吻。
心理年龄似乎比同龄人大一点,一打头的年纪时他善于用各种恶作剧去包装自己藏着可怖想法的心灵。一目连是个怪人,教国文,在自己行走于雨夜躲避幼小烦恼时主动带自己回家,尽管不久前自己还扎破了他自行车的轮胎。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无端对别人好的人,心里对这个人憋着坏主意,问他是不是有某方面的嗜好,那时的他没看懂一目连的表情,只听到对方轻声地笑了,然后随手拿出一盒金平糖。
他们的吻隔着一张薄薄的试卷,纸张触碰皮肤的感觉是冰冷的,干涩地传递着呼吸紧促的体温,一目连没有在那时继续下去,那个一向与情爱无关的人说会等他长大。算不上成熟的年龄的他也算过,在日本相差这样的十五岁,算犯法。
如果警察撞开了门他就带一目连逃,逃去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个国度名字那样长,一定会有种怪异的安全感。
直到最后警察也没有敲他的门,一目连也再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只是毕业站台送行那天一目连拿出一个金色的戒指放进了他的口袋,另一枚带在了无名指,骨节分明,透着点深红色。
“秋山树下,潜流活活。
翳我繁思,视君有加。”
6.
他读王尔德的童话,读夜莺与玫瑰,也读西班牙公主的生日。
读到侏儒扒着肋骨碎掉自己的心时,近乎生理性不可抑制地流出泪来。公主说以后的玩伴都要没有心才行,他便猛烈地幻想起和现代生活完全无关的故事来,他看见丑陋的人红着脸,跪在神社下起伏,额头叩出血,身前神明一身蓝色绘飞鸟的衣服。
耳机里的电流声刺激大脑皮层,多巴胺开始分泌,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一目连说
【歌尔德蒙最后的话在纳尔齐斯心中烧成了火焰,
所以你也不会离开我。】
一目连的名字很奇怪,像时代之外偶然踏足的旅客,他忘记了听谁说过,很多年前是有神的,只是被工业化的脚步踩踏成了平面形象,很多年前那许许多多的神里,有一位天目一个神。
【一目连,你相信童话吗?】
【般若,我相信你。】
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吃吃笑了起来,从胸口掏出戒指,金色的戒身上刻着他们的名字。
隔壁的少年开始夜读,声音高亢。
“他大吃了一惊,便从怀里拿出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来,调转身子吻着花——
那个怪物也有一朵白蔷薇。”
7.
一目连任职的学校并不大,伴随着人来熙攘嘈杂,那几年般若还在那处就读,披着假面觉得累了后,藏身之所只能找到一个地方。那时的他还是小小一团,能够轻而易举地钻进储物间高高的柜子里,混合金属的门漆着银色的粉,一关上只有缝隙能透出昏暗的光。
旁人没有找到过他,但一目连找到了。
盛夏夜学园祭
圣诞前游园会
一目连都找到了。
一目连手上总是担着一件黑色西服,知道自己是在装睡,却还是把那件衣服披在自己的身上,那是他闻过的最安静的味道,像秋天的根芽,生长出来掀起比隔世还要远的记忆。后山有神社,人烟鼎盛,神社落寞时也是那种味道。
他偷偷眯着眼从睫毛的缝隙中看他,看见淡蓝色影子沐浴着银白光辉,尘埃中有海潮起伏,高高的山顶下起灰色的雪——原来是香炉鼎中被静默风声扬起的灰。他猛地揪紧了手中的衣服,深深的一口气,把那些甜美如饴的气息藏进自己的生命之中。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搀和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艾略特
《荒原》
8.
碎片化的时间他都留给了一目连蓝色的眼。凌晨四点的铁皮车他也留给了一目连的眼,同行的女人头靠在玻璃窗上,车厢里的灯光是昏黄色,落在漆黑的墙,像极了城市夜晚的星空。她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中第一场雨打落,青草气味被急行的速度阻隔。
他的笔没有一目连讲究,却是最细的那一款,0.15mm。
一九年四月十八天气:雨
【我很确定,此时此刻想见到他是因为大脑分泌着一种物质,不是多巴胺,是内啡肽。
列车行速无法确定,沿途有山脉,断裂开来和城市连在一起,一点灯火也没有,雨点打在透明窗上,我幻想水流中游过蓝色的鱼。】
粉蓝色纸页上画的是樱花,一簇一簇地绽放。
恋人之间最忌猜忌,他没有问过为什么一目连会喜欢上他,激素的刺激还是同理心作祟,亦或是成年人提早开的玩笑。
但那些岁月中陈旧被封在木盒子里的潮腐气味随着回忆蔓延而溢出了,他只有用近乎感性的描述去形容那种感觉,他被困在铁锈斑斑的囹圄里,上世纪末才会有的古老唱片吱呀作响,指针割在他的胃上。世界下着细雨,而他闭着眼。
皮肤组织透出红色的光,他看见太阳和青色的叶子,看见金发少年献给魔鬼的心脏。
“透明恋人,”魔鬼呼出白色的气“你是深渊的狂想”
9.
人类最大的两个敌人
恐惧和希望
《浮士德》
10.
那一次他卧轨,白天,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在赌自己的生命是否有来无回,接近二十的青春是最狂烈的,他用几十年去赌晦涩的爱情。在车辙的滚动声以指数形式碾过他的耳膜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死亡的前一刻,有黑色的风声席卷而来,他在漩涡中看见相拥的身影。
原来是关于神和鬼的故事。
一目连不是超级英雄,也没有七彩祥云,但他是人间的神。蓝色羽织和黑色西装其实并无区别,同样弥散着能让海潮都安静的气息,从生死边缘逃回的他在高空揽住一目连的脖颈。
【下辈子要么教我修仙要么让我堕妖。】风声把剧烈的心跳都给盖住了,他抵着他的额头,不知不觉笑出了眼泪。
天目一个神的头发原来是白色落着粉的,就好像并不轰烈的从前,恶鬼离开之后,枯白的土地开出樱花。
他选择用平凡人类的生命过一生,就像指针走到凌晨五点,女人被列车的嘶鸣惊醒,手提袋的袋绳被挤压成一条线,她匆匆地看向站台,看见戴眼镜的青年男子张开怀抱向她走去。
急促的脚步和雨点一起唱歌,万物沉溺于恋人相拥。
他想到一目连的胸膛能刚好容下他,下颚抵在额头时一丝缝隙也没有,气味沾染着无尽欲望也是清甜。丁香开到巨人的花园,匠人为侏儒换上一颗木头做的心,告诫他西班牙公主才不配拥有爱。
骛自地,在空无一人的铁皮车里笑了起来。
11.
“此时微风初起,风声充盈着过往的群声嘁喳,旧日天竺葵的呢喃窸窣,无法排遣的怀念来临之前的失望叹息。”
《百年孤独》
一目连什么也不告诉他,不告诉他到底是多巴胺还是肾上腺,不告诉他这种追着轮回的跑的时间到底无趣还是有趣。这一辈子他任职国文教师,手臂中夹着书本,十年过去容貌却从没有改变。
他只是寄过一封信,那次国文老师用的鹅毛笔
【是的,我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
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
她回答说,我要死。】
12.
列车到站是早上七点,晨光微曦,一线鱼肚白在东方亮起,他双手与大脑冻得通红。乘务员查车时请他下去,他微微敬了个礼。
水泥路是冰凉的,侧身望去高大的顶棚之中渗透出迷蒙的光,他突然念起来——
“后来的他还呢喃着什么,但完全听不清了。
最后两天,纳尔齐斯日夜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目送他走向死亡——”
风声安静,安静得让深夜的露水开出灿烂的花朵,一阵神乐般的靡靡之音,他闭着眼侧耳听。
听出来者面容憔悴许多,发间有了岁月的痕迹,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风声。
“歌尔德蒙最后的话在他心中灼烧,宛若一团火焰。”
13.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