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向那女妖讲出这段故事时,般若离去的日子已又往后数了十年。
恰逢三月一场春寒初回,本就生得七零八落的樱花新叶被冻得披了一层又一层白霜,如银色刀刃一般冰冷且颓萎,同样是不招人喜欢的模样,如果这样的景象放在他离去的那天倒是合了时宜,可惜天公同着冥冥中的造化都不大热衷于作出这样凄烈的陪衬。
他化成青烟的那日,云层之下洒了一地暖黄色日光,淡粉色的樱也开得轰烈,一簇一簇堆叠枝叶中疏漏的光斑将他一双眸子映得清透明媚,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明了又灭,最后落在他嘴边成了一个淡淡的笑。
在我有生的对他的记忆里,他从未像那日一般那样轻松地笑过。
二.
女妖是个好记别人故事的妖怪,背着厚厚的竹简,从上到下连着发梢都绕着青色的磷火,笼那一层光再加上那忽明忽暗的一张脸,活脱一副拒生灵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在这些年间,她从未放弃过从我口中探出他的故事。我搞不明白她哪里来得那样一股执着劲儿,照理说这人间十里能出百妖,百妖个个都怀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怨气,便是一转头的功夫就能抓着一个向你哭啼上三天三夜。而般若那些事,挑挑拣拣后放进漫长的岁月里,不过也是一片被洪流压下的水渍,悲戚得平凡。
叹惋的,用墨写实了也只是禁不起推敲的文字,故事活在故事中人的心里,写出来总觉得苍白。再者,人间口口相传的那些惨烈情节不过是他们的饭后消遣,哪里能支撑起那样深重的悲哀。
我并没有将般若做成消遣的打算,故那些年里她整日整日地耗着也没从我这里得出半个字,她倒也不恼怒,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算准冥冥中某个契机一旦来到我便会将所有事倾倒而出。
契机悄然来到那日,山林的风息了整整一日,满目的黄叶径直落下,沉入厚重的灰尘之中。
大寒,东南边信鸽留音,有一司风之神堕入妖道,神力尽失,同着修得金身的龙与阴阳师安倍晴明结了契,继续留守一方山林守护子民。
闻讯的那一刻我本就冰冷的血液尽数僵硬,的确,我害怕般若成为口口相传的消遣,但我更害怕他被忘记,害怕翻遍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还留有他的记忆的人。
三.
他是一个没听说过甜头是个什么东西的孩子。
刚认识他时我恰是一条不足五尺的蛇,凝了些许妖力,却怀有直上九霄的梦想,从白到黑在泥土里打滚找些小精怪,打得过的便咬死吞了妖力,打不过的便撒开没有的丫子溜。
他的出现对那时的我来说,简直是一块煮熟的送到嘴边的肥肉,找不出一个不吃的道理。说来早年的般若真真是丑陋得令人发指,猩红的皮肤,顶着两指宽的从额骨刺出的角,硕大的鼻尖下一张嘴里嵌着尖利的牙,浑身从皮里散着紫色的妖气,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个地方是良善的,若不是他因什么事在湖边昏死,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接近这样一个妖怪,实则他昏死时我心里那一点鼓也敲个不停。可本着撑死的总是胆大的这一信念,见到那样一个妖气四溢的肥肉时,我还是咽下口水,义无反顾地一口咬了上去。
颈上的血,顺着我的尖牙流进腹中,却是极寒,冰凉得将肚里的三月扯回了深冬,若不是凑上去见他呼吸尚存,真教人觉得他是个死尸。彼时我游走世间也有一定年头却从未听过这样奇怪的事,说来蛇性本凉,可和他身上那血比起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怀着这心思我又仔细端详了他那副可怖模样,忽然地我便悟了,亲娘咧,这块肥肉大抵就是传说中那现世修罗了罢。
于是我心中一个大喜,正张大了嘴准备美滋滋地享受上天给我的这无上的恩赐,随即愉悦地一口下去,谁知将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那充沛的妖力还没流进我的肚子,我那脑袋先行一步空了下去。是了,我非常光荣地和他昏死在了一处。
细想后来山间那位神明评他的那句话的确没有半分掺假,他说他从里到外都是毒的。从血液里开始,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的五脏六腑,连同他的灵魂,都是毒的。
那次的老马失蹄害我昏了大概足足五个日头,当然这五个日头也是般若记的数。彼时,隔了五个日头才醒来的我脑子里装满了浆糊糊,睁眼见正对着一张面目狰狞的脸,仿若嵌在沟壑中的一双金色眼睛狠厉地瞪着我,我思索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才淡淡地冒出一句。
【修罗爷爷,您睡得还香吗,湖边风大,小的怕您着凉便同你一处打了个挤。】说罢我还扭扭我那水蛇腰,认为这番说辞同我这曼妙腰身一般非常十分特别地行云流水。
凶神恶煞的修罗爷爷张开了他那血盆大口,我继续拿捏着我那行云流水一边默默地朝后挪了一寸,那血盆大口里发出了骇人的,噫,竟然不大骇人。那血盆大口里发出了还较为清爽只是略带沙哑的少年音,修罗爷爷十分冷漠地丢了一句话。
【我不是修罗,我叫般若。】
般若,名字不大吉利,长得也不大吉利。如此不大吉利,被谁弄得昏死在这处倒成了一个还比较吉利的事,思及此处我一个没忍住溜出了一声笑,这声音飘到半道便被那道可怕的目光阻了下来,我猛吸一口凉气,生怕下一秒他就把我生吞活剥。他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一双还称得上俊秀的手揉了揉他那张可怖的脸,当然,同他那张脸比起来什么都应当是俊秀的。
当时的人间乱成一团,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全部都在人间蹦哒,妖魔有一两个仇家寻仇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过妖魔也有妖魔的规矩,弄得过的不留活口,弄不过的自求多福。是故,我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缓缓地绕了他几圈,最后立起了身子。【般若爷爷,您怕不是被人类祸害才落得如此田地吧,那些东西除妖从不守我们的法子,要留一丝活气儿,毫无一点道义。】
爷爷的手在他那脸上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被沟壑藏得更深一分。
【不是,是我自己。】然后他那血盆大口抿起做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我自己,我妄想撕下自己的脸。】
做人的,总想着自己是妖怪便不用遭颠沛流离胆战心惊之苦;做妖的,却都想安安定定地过一辈子。从乱世开始之时,有关于人的妖的故事从不少见,什么死生别离、人妖殊途、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云云,数来数去最后谁没个凄惨过往都不好意思来这人间混。那样多的痛苦,看多了,早就不痛了。
我见过自刎的投湖的跳崖的上吊的求别人仙鹤顶上一点红的,所以见着一个撕脸的也并没有太大触动。不过撕自个儿的脸,没撕下来还把自己疼晕过去的,这点绝对是京都一绝。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张脸皮,最后沉思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回想起来只想给自己两大耳刮子的建议。
【爷爷,我觉着您这脸撕不掉,全因您那角给镇住了。】
却不曾想这最后一个字刚送到他耳边,清脆的两声便从他头顶那处传来,和着血液从他歪曲的下颚线滴下,再定睛一看他双手各攥着一个大红色尖角,其上青筋暴起,带着他的指尖都在颤抖。我惊了,忍着错愕看向他那张脸,本就鲜红的皮肤现在像是多了几道污水印子,仍有液体从断裂处流出,从下巴低落时才显现出红色。我看不清这祖宗的表情,只见那合上的口紧抿着,似乎还是向上的弧度,难看得不像是在笑。
【爷爷,您不痛吗?】我心虚且没皮没脸地缠了上去。
他晃了两下,我本以为他又要昏死一次,不过他还是定住了身形。【算不上特别痛。】
四、
他撕下那丑陋脸皮的路程算不得顺畅,那些时日我一直跟在他身侧转悠,由于断角的缘故,他那张红色的脸上如硬生生掏出两个洞,世间的一切罪恶都能在其上结痂。在进行那样惨烈的动作时他也从未有过□□哀嚎或者恸哭,只是身子不停地发抖,那满目斑驳不堪的疮痍盖住他所有表情。浑浊的血顺着他的手与衣袖淌了一路,那四周的草木便枯死了一路,怕是一个十足的恶鬼,我瞅着那腐草寻思着,能吸了他的血还只昏了几天,我真是福大命大。
那样的情境持续了许久,总觉得记忆都给它自行地蒙上了黑色。我想,一个狠厉到能把从骨头中挤出来的角掰断的恶鬼,如果行的是恶鬼之事,必定是要称霸一方的,只是恶鬼的力量来源皆一个怨气,他怀了那样多的怨气,却又为何只执着于撕掉自己那张脸。当然,再怎么不忿我对他顶多也就那么一点惋惜之情,一直秉着一颗看热闹就要看个全的念头跟在他身旁。
这热闹看到底倒的确没让我失望,后来的般若出落出极美丽的一张脸,镶着一双鎏金色的眸子,未愈合的疤痕落在之下各成了三点朱砂,微微抿起一个笑便带出一个酒窝,但总太空洞苍白,流了那样多的血不苍白似乎也没有道理。含着露水绽放的花朵,被压在霜雪之下,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有行人被蛊惑后伸出手指才会知道,原来是带满了刺的东西,隐藏的全是致命的危险。
如毒药一样的少年,在一个洒满初星与未尽落日的黄昏,掏出了第一个人的心脏,那个人在死之前还痴痴地攀附着他的脖颈,一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模样。然后他就真成了鬼,不甘地同那鬼使黑白去了地府报到,大抵只是在不甘没能如愿抱得美人归罢了。
我笑般若【你废了这样大的功夫,就是为了变得美丽再去杀人。】
他也对着我笑,空荡得有些悲哀,声音低到深海之下去,被平静的绝望吞噬。【我真正想杀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他将指尖置于唇边,伸出舌尖舔去那上面粘腻的鲜血,一分艳色背后藏着九分痛苦。【我原本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血的味道应该比我这个恶鬼还要苦才对。】
【唯一给予我光明的人啊。】
日光陷入黑色的地平线,零散的星星便落了下来,在天地之中洒着点点朦胧的光,恍惚间我看见般若飘走了,像死了一样,一阵风一吹就和着星星一起飘走了,从我的眼前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他的碎片是苍白无力的,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随波逐流,连砂砾都能将他撞成粉尘。待我回过神来,只见他还是那样空洞地站在那里,也像死了一样。
【你和我走吧。】我呆愣地开口。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恶鬼,很可怜。
五、
在我短得惨不忍睹的生涯中,总有一个影子在其中穿行,春雷夏雨秋月冬寒,连最热闹的时候最寂寞的时候也不曾放过。想起来时我只有摆摆自己玄黑色美丽的蛇尾,然后吐出一口气,悠悠地,妄图让他和白色烟雾一起消散。
我喜欢着一个妖怪,我一直记着一个妖怪,我几乎如信仰般地追随着一个妖怪。
他是一条龙,从平静的白色云雾中来,带来漫天轰鸣的雷霆,掩去世上每一个角落的光,唯有不语便散发出的威严从世界最顶端倾泻而下,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生灵都会在他面前虔诚地跪拜。
可惜就在我努力想冲上云霄变成一条龙的时候,他与一位神明结了契,细数百年来我们妖怪恶鬼向来畏惧厌恶神明的,他们总是打着庇护众生的幌子,干着偏袒人类的活。在很久之前,每逢人类祭神大典便总有一方妖怪头子前去捣乱,让他们受尽各种想象不到的灾祸,这情形到人类出现了除妖师才有所收敛。可惜血液里流淌的从未变过,我们本应与神族为敌,他却愿意对着一个神俯首称臣。
我一直想,等我这条蛇化了蛟再化了龙,就一定要去把他抢回来。
不过有了般若事情便能提前许多。
般若对着我说要去神社拜访的提议总是兴致缺缺,我起初是以为他觉着有哪里不舒服,最后才发现他对着什么都兴致缺缺。整天没事时便挂树上歇着,有事时就找颗最高的树跳下来,然后砰一声,落了一身枯草,又或许找个最深的湖跳下去,半日过后爬出来吐出一嘴活鱼,看着就觉得腥得慌。
他大抵是对自虐有什么特殊的不可告人的情结。
我怼着他这怪异的行为想了好几天的法子,最后终于用机智的脑袋想出一个万全的说法。我告诉他,爷爷啊,那神社里的神明无所不能,您如今貌美如花甜美可人,只需要稍微地撒泼打滚求求他完成您的心愿,您就不必再这样无尽地苦恼下去。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被我说中了那有未完的心愿,便沉思片刻吐出一句极为悦耳的话【你挑好时日就行。】
我又脑瓜子一转见缝插针【到时候还要请爷爷多多与那神明纠缠不清。】剩了半句吞回肚子里然后我就可以与我那云霄上的龙纠缠不清。
我美滋滋地打探着那神社各种各种的消息,仿佛那条龙已经答应和我浪迹天涯了一样,然后到时候一起舞于云月间,与清风相伴,真真是要说一句好不痛快。终于在这美丽的白日梦里我选好了白日梦的起点,下月初一,人间祭神大典,神明将现身人间。
六、
记至此处那女妖微微一顿,抬眼打量着我的模样,随即又将眉目低下。
[你最后化了龙,却没有做完你的白日梦。]
我有些接不上话,最后感受到头顶似传来当年那般的疼痛。
【我以为我斩断那两只角,就能永远是条蛇。】
[你和他都折了自己的角,你和他也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做妖怪的,总是装了这样多烦恼的思虑。]
七、
要说享乐一事这些人类自称第二怕是没有哪族能称第一。祭神大典那日场面恢宏至极,从山顶望下去好一片红白色的海洋,乐声鼓声人声层叠地起伏着,生生将山间满目青草掀起无数波澜,正值春樱开放,七彩虹鸟便也衔了许多枝条盘旋于上空,实打实的响彻九霄。
我碰了碰般若的衣角【你应该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罢,抛开人类那身份来说,是不是也挺壮观。】
他低头轻笑,将我拽起放于自己肩膀上,然后眯着鎏金色眸子看了半晌,才又勾起嘴角告诉我【我见过,他们当时拿着火把刀戟说要除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大的场面。】【红色的,最后烧成金色的火光,把黑色的夜烧得透亮。】
风将他的袖子吹得鼓起,有山谷回声从他身体中传来,那里长了满坡荆棘,与破落的石块一齐重重得砸在地上,只留灰尘落地时的闷声。
【尽管那样他们也没能杀死我。】
他那甜过头的笑容让我有些战栗,若不是鳞片挡住怕是早就起了一身恶心的鸡皮疙瘩,以及我终于确信,般若是个奇怪至极的恶鬼。
我不再同他言语,一齐认真地看着那些人类丑得不堪入目的舞蹈,又想着像我们妖怪都觉得丑的东西难道神明会喜欢,或许他们的确发自内心地喜欢,我不禁摇摇脑袋,如果这样的话那神明们的审美着实堪忧,希望我的龙没有和着神明一齐这样堪忧才好。
终于,他们那鼓点如疯魔一般狂热地回响起来,荡出一层一层无形的波浪来,而拥挤的人潮似乎找到了囹圄中的缺口,于山脚石阶处倾巢而上,红白便那样盖住了世界。少女白皙的手腕仍紧紧握着请神的神乐铃,除却铃音稍微悦耳之外着实没有可取之处。般若微微别过了头,半掩的一双眼里装满了嘲讽,看来他也同样觉得这些舞姿真真不堪入目。
我贴近他的脖子正想同他说些人类的坏话,不料鼓乐声又一次拔高了一个调,生生把我到喉咙的话给塞了回去,我只有悻悻地吐出信子来表达我那不悦。般若却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又悠悠地将指尖置于风中。
【你听,是风声。】
我脑袋里还正纳着闷,那风声却突然地一齐急厉起来,在我耳畔呼啸而过,将那其余万千声乐都给盖了下去,风带起的浪便也从我身后袭来,夹杂着模糊不清的青草味,险些将我从般若肩头掀下。我好不容易定住身子,半口气还没喘上来只见一道蓝色的影子擦过般若的衣角跃入高空之上,在漫天虹鸟之中定住,和着被吹散的云层一起悬在蓝色之中,一条浅粉色的龙微微托起那蓝色身影,被誉为神明的男子落着红色神纹的手轻轻抚摸着龙的背脊,如落满春樱的发微微被余下的风拂起,一双青空似的眸子平静地望着众生。
般若却一丁点儿反应都不曾露出,只是将被吹乱的发尽数别至耳后,又缓缓地理理皱起的衣袖,才抬眼对着云层中的身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男子竟也微微别过了头,一双倒映着无数明媚色彩的眼对上般若,片刻后才又隐去身形落入人潮之间。
我懵了,懵了之后我突然又反应过来,该不会那条龙也如这般注意到了我。
我悄悄地打量着般若,他倒是泰然地找了个舒服的地儿躺了下来,丝毫没有什么别样的情绪,我爬到他的脸上,见他一副漠不在意的样子就像恶狠狠地咬他一口,可考虑到那会以我昏上五天五夜为代价,才不甘心地作罢,只得灰溜溜地缩成一团,问他打算如何去到那神明身边。
他愣了许久,最后答了我一句【你着实擅长吃白食。】
八、
各人命数中的巧合串在一起,看似零零碎碎,最后回看才发现是天意。
后来的我设想一二,若当时遇上的不是般若,我向那妖怪求一个接近神社的法子可能只会落空,可我偏偏遇上的是般若,他给出了极好的法子,便是天意要我们去那神社过一段孤寂岁月,也是天意将般若推向了他的结局,念及此我却只想唾一口唾沫,去他那千秋万代不长眼的天意。
彼时祭神大典将将散了场,一片红一片白都躲进了千门万户那初燃的灯火中,神明同着他那条威武帅气的龙还未从人间归去,天地间余音皆散,只缀着零散的星子镶着细细的风声,叶子静静地挂在枝上,颇有几分寂寞。
见般若仍拿那副【你着实擅长吃白食】的表情看着我,我心中不忿自起,正憋足妖力打算来个玄蛇精怒闯风神庙,他却两指将我鼓着气的腮帮子给捏没气儿了,然后似乎十分讶异,又批了我一句【你想去那神社,却没想好去的法子,怕不是算好了从我这能吃到白食。】
我有些憋屈,想解释一二奈何他将我腮帮子捏的太紧,只好吐吐舌头悻悻作罢,默认了我的确是个吃白食的,其实作为一个妖怪没皮没脸地吃个白食也算不得如何的罪过。我挤出身子,绕上般若的肩头,看他到底拿出了个什么法子。
只见他轻轻一跃,踩着山间那些碎石倾身而下,而后碎石还稳稳当当地嵌在原处,没有半分松动,唯有他衣袖翻飞,带落满袖清风,我见这姿态委实轻盈靓丽,写进那些个文章中能和传说中的水上漂媲美,而般若一上来便搞了个如此曼妙的身法,我顿时对这白食充满了期待。忽地,他朝着那祭神的高台跃了过去,横梁之上垂下的万千丝绦便拂面而来,浮动着带响了最高处的铃音,他轻轻地落在青石之上,木屐与地面清脆地碰撞。
我实在看不透他这是个什么做法,难不成他也想祭一祭这神明不成。
他却极为自然地拿起了面前龛中的神乐铃,握于手中,洒下一串一串铃音,仿若携了星辰在其周身,而铃音随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一起跳动,触及他脚下初生的风后升起,附在他金色的发上,随着他的转动而又轻盈落下,木屐碰撞的声音在铃音中低了下去,随着他起起落落的步子吟成一段旋律,引来远处山谷溪流和唱,来去之中渗出些许庄重。
乖乖,般若竟会舞这神乐铃,他一个掏人心的恶鬼竟会舞这神乐铃,他一个掏人心的恶鬼舞这神乐铃竟比那些个人间少女还摄人魂魄得多,我拍了拍自己还未长出的双手,在内心又一次觉得这恶鬼不简单。我并没有深想他是从何处学来的这支舞,只是觉得这支舞着实比祭神大典的那支出彩许多,若我是神明我定是更喜欢天天看着这般曼妙舞姿,这想法还在脑子里盘旋不去令我欣喜雀跃时我瞥见了那抹蓝色的影子。他半撑着头坐在横梁之上,般若手中的铃音将他的发丝微微拂动,露出他一双青空般的眸子,半掩目光落在般若尚未停歇的身影之上,嘴边还挂着浅浅的笑,大抵这神明也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
我贴上般若的耳朵,悄悄告诉他这法子是个好法子,那位风神大人已然在那厢赏了一会花和月了,谁料这般若爷爷根本不搭理我,仍自顾自地将自己那一支神乐舞给跳完了去,才定下身子对着高处的神明微微颔首。
神明换了个姿态,收起那半撑的手,也不愿下到我们面前,声音倒也轻柔就是。【身为一个鬼,舞这人间的神乐铃,是因为也有心愿?】
般若没有回答,只是带着笑望着那位神明,而那神明也侧了侧耳,似乎听见了什么我听不见的东西,然后吐出一个笑【我无法完成你这个心愿。】
般若便终于开了口【神明大人真是慈悲众生,既然完成不了我那愿望,便完成这条蛇妖的心愿吧,他一直想着进那神社中,沾点灵气脱胎换骨,早日修成一条金龙。】
那神明未做反驳,却又问了一句【那你该如何?】
般若抿起一个笑,带出浅浅梨涡【您要捎上我我便也借个光一同留下来。】
按理来说这神明厌恶妖邪之物,在这里看了他跳了半天舞已是难得,问一问他的心愿更是难得,完成他的心愿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不知为何,这神明破天荒地答应了留他下来,让我那有些腐朽的脑子转不过弯,我觉着他如何也不能这样轻易地答应一个不明来历的妖怪。虽然我一开始就是怀着这个心思而来,可在我想象中我们至少要历经个四十九难才能进那神社,现如今未免简单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神明落至我们身前,一双青色的眸子盯着般若看了许久,看不出他到底怀了个什么想法,最后却只嘴唇微张,又把什么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径直领我们去了他那山间的神社。
九、
我与般若相处的岁月中有着许多再也找不到答案的谜题,要一一列出来怕真是会说上个三天三夜,再于记忆中将那些谜题补全又要个三天三夜,最后自行一番揣测琢磨再是个三天三夜,这样一番下来又费心思又没法子得出真正答案,叫蛇脑仁子发疼,然后咒他一句真是个恶鬼。
但这么些晦涩不清中,有一件事我却是明白得清清楚楚,是有关于初见时,那位神明对般若近乎怪异的态度。
三月初,万物生,神社淋了一场大雨,积水从飞鹤曲翅一般的檐角处滴落,同山脚神乐铃声来回应和,于青石板上积出浅淡一潭,隐隐映出神明飘渺的影子。般若挂在枝头熟睡,与春樱初雨融在一起,成了漫目蓝色中一剪亮色,颇为闲适。
那神明又半撑着头如初见那般倚在那处,多了些许平日里不曾有的放松,目光轻轻地落在般若之上,默了许久才低声同我搭起了话,不过说实话,我和这位神明之间,着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你同他是熟识?】
听这话我心里一咯噔,掰着指头数了数我同般若的交情,然后诚实地告诉他【我们的确十分熟。】喝过血的交情,说不熟委实没有道理。
神明似乎有了些兴致,那眼神中多了些明亮,语气却并无起伏,又问道【那你觉着他是个怎样的妖怪。】
好家伙,我清清嗓子。
【般若他,的的确确是个怪异的恶鬼。】
神明低了眉,悠悠地说了些不着边的话,当时并未明白,日后想起才惊觉或许有着那样千丝万缕寂寞的关联。
他说他年少时每每于祭神大典都能见着一个小妖怪,躲在暗处仿着高台之上少女的舞姿,每每人散便登上台子,自己跳了起来,起初他的舞也是不堪入目,后来便熟练不少,这位年少的神明觉得有趣,便匀了不少心力给他,见他在人间起起伏伏,却从未下去与他见过面,可后来有一次那妖怪没有出现,余后的每一个春秋,他都没有出现。
彼时的我只是惊诧,觉得这世上怪事也太多了些,又没长心地接了一句。【那妖怪真努力,那妖怪如此努力神明大人却不曾去见他一面听听他到底所求何物,这妖怪离开也是情理之中,神明大人不用太在意。】
他又默了声,待那方樱花盖了般若满身他才说了句。
【他是个妖怪。】
我甩了甩尾巴,然后将之前[那干着偏袒人类的活]给否了,神明所庇佑的从最初开始大抵就只有人类罢了,所以妖魔鬼怪不信神,信神的妖魔鬼怪无异于饮鸩止渴。
【其实我找过他,但天地间都再没有他的气息,直到那夜般若出现,我想,我总归是欠他一些东西。】
我想了想般若当初的样子,直截了当地断了这位神明的念想。
【既然没了气息,不论以哪一种方式,那个孩子都已经死了。】
很多东西,错过了再记着就没了意思。
沉浮在漫漫人间的小妖怪,一次又一次怀着最虔诚的信仰挥动神乐铃,踏着鲜血与谩骂,刀刃在暗处割在灵魂之上,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数不清的微末的希冀,直到终了也只有清风明月相对,寂寞得有些凄怆。
而后来记忆也自行衔接在了一起,与初见时融合,定在他折断的双角之上。
多么真切的事实,不论以哪一种方式,那个孩子都已经死了。
十、
我和般若在神社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平日里我有空便缠着那条龙撒泼打滚,而般若缠着神明撒泼打滚。
不得不说恶鬼不愧是恶鬼,连撒泼打滚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知道的是当他想讨神明欢心,然后让神明满足他的愿望,不知道的只当他是要勾引神明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当然我不大懂为何这神明想着欠他一些东西为何又于最初拒绝了他的请求,难不成般若要神明去摘一轮月亮下来,后来按耐不住好奇心便去问了般若,问问他一开始到底提了什么要求。
他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捏着我的腮帮子【是神明动动手指便能做到的事,他不答应我,是他厌恶我。】
我想起神明追溯过往时那模样,觉得厌恶二字是怎样都不恰当的,只可能是这位爷爷的确提出了十分过分的要求,可我看不透其中玄妙,想来想去只扰得我恼火。【你觉着他不厌恶你了,就能答应你的要求?】
般若露出自己的尖牙来,满眼沾了蜜似的,似乎充斥着甜味却只有腻烦过后的空荡【我不知道。】
这爷爷真是奇怪。
话说回来,他同神明的关系云里来雾里去,我同着我那心上龙的关系也是晦涩不清。这妖怪与神明结了契还真是一心护主,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十一个时辰都围在主子身旁,余了一个时辰在山林间驱逐那些为恶的妖怪。他不大喜欢我,见了我一向没有好眼色,我就只有借着和温和的神明搭话才能偷偷瞅瞅他的威武风姿,这一番下来搞得神明十分不自在,便有意无意地暗示几句,说这小蛇妖心肠不坏。后来他便也愿意搭理我,不过是我苦心专研化龙的法子,他在一旁时不时嗯两声,心上龙,嗯都嗯得如此动听。
可惜在心上龙搭理了我之后般若越发寂寞了下去,整日整夜挂在树上阖着眼,有时挂在屋顶,有时挂在神明身上,温和的神明又不打懂得如何对付他,便任他挂着,其实他早些了结般若的心愿便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可他始终不愿意了结,让我觉得或许他的确是嘴上说着亏欠般若,心里却厌恶他。
再后来般若也耐不住寂寞,每日和我的心上龙一齐去驱逐山林里作恶的妖怪,听了一大摞妖怪不会说与神明的故事,入了夜便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讲给我们听,不论是欢喜还是悲怆都被他说得苍白至极,仿佛只是杜撰的故事,从未有过真实的鲜血淋漓。
他说有妖怪等一个人类回来等了一百年,他说有成了精的花朵堕入了魔道,他说有个大妖被手下分食而死,说这茫茫天地间,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他还说有个丑陋的小妖怪被欺负得够呛,蜷缩成一团,一直喊疼,他给了那妖怪一个护身的结界。
他讲这个故事时也没有任何波动,我蹭了蹭神明,十分不怀好意地问般若【那你呢?】
他半眯起了眼,说他同近日两位养蛇的前辈要了些烟草,妄图点燃自己的一腔冷血,却总是会被那样的温暖给呛住,咳出了血丝,但还是没有停止,最后他说
【他说我没心没肺,所以不会疼。】
我看见神明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藏在发下的眉微微皱起,又望着般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所指的是谁,是被他亲手掏出心脏,那个唯一给他光明的人。
般若一转神色,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拿出了无赖恶鬼的作派依到了神明的怀里,甜得滴水的声音落在我们耳中。
【神明大人,现在可以完成我的心愿了吗。】
十一、
般若的愿望落空了许多次,我这厢却好了不少,在我预感到我即将化蛟之前,我那心上龙同我的话也多了不少,偶尔谈谈他的主人,偶尔谈谈般若,谈他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后他说其实岁月漫漫,他俩一鬼一神能做个伴也不错。
我看着仍旧比我高出半截身子的心上龙,十分不仗义地打破他的幻想。
【大人留着般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了以前的妖怪,而般若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妖怪,般若留下来是因为他希望神明完成他的心愿,大人不会完成他的心愿。你说这两位,能擦出什么火花。】
他摇摇头【一直记着过往太麻烦,你说的这些暂且忘却就是,至少他们如今并不算讨厌对方。】
我挑挑眉,竟然从他口中听到神明不讨厌般若实在不容易,或许神明只是慢热了些,看起来我错怪他不少。
于是乎我和我心上龙便开始了一段撮合之旅,每日问一问自己,今日暗示了那两位主子了吗,今日那两位主子有进展了吗,今日两位主子在一起了吗,如此这般忙活了许久,我化蛟的日程都往后推了不少,可这两位愣是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心上龙用龙爪捂住他的额,十分滑稽的模样,然后和我一齐叹了一口气。
【要让老神仙和老妖怪在一起怎么这么难。】
但有时候造化弄人,你忙活了大半天,老天爷一个天意就落在了他们头上,比起你忙活的大半天来得有用得多。
要说神明一生可能对什么上点心,无非便是他所庇护的一方子民,而深藏的因果也在这里发芽,最后开出花朵那日,是又一次祭神大典,人类沉迷享乐、纵情声色、杯翻烛倒,人间发了一场山火。
那是我们头一次见到神明脆弱的模样,他从人间归来时脸色已十分苍白,看起来为了那群不长心的人类耗费了不少神力,般若见他这般模样倒不慌乱,默默地在神社之外多补上几层结界,以免有觊觎神力的妖怪闯进来,待加快了步子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终于松了下去,整个人一软压在了般若身上。你别说,般若看着一副泰然模样,实际上一双手抖个不停,颤巍巍地将他扶进了神社之中。
是夜月明星稀,鹊鸟时不时地叫几声,神社外的花纷扬落下,好不潇洒。我拉着心上龙十分不厚道地开始了听墙角之旅,两个弯曲的影子缩在一坨十分地猥琐。起初屋内还有烛火明灭,落在门外氤氲出一片暖黄,不一会却暗了下去,轻轻的脚步传来,是般若吹灭了烛火。
这两位该不是睡了,即使是睡了那屋里也就一张榻,睡也得睡一起。
我眼神示意心上龙要不该溜就溜,他却嘘了一声,决定再等等。
屋外的风声叶落声鸟鸣声都静了下去,留下寂寂的一方天地,屋内却突然有了动静,透过月光的影子,似乎是般若掖了两下被角。这番做派实在难耐,我在那窗纸之上开出一个小洞,眯起眼窥探着。
般若坐在榻侧,十分随缘地撑着头,另一只手没闲着,一直在玩我们高贵的神明大人的头发丝儿,玩完了甚至还玩起了神明大人的脸蛋儿,指尖不停地在他脸上滑来滑去,看来神明的确是睡着了,不然换做是我一定要咬他一口的。
般若的指尖停留在了神明大人那清秀的眉眼之间,压低了声音终于说出了我们听墙角的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么多年您倒是从来没有变过,从不会让你的子民失望,也从来没有完成过我的愿望。】
【他们让您变得这样脆弱。】
然后他伏在了神明的胸口,隔着月光看他只觉得有些寂寥,便是一直笑着也觉得他那样子空洞极了。
【神乐铃之舞我学了很久,最后你也没有出现,我想,你不愿意救我的话,我就亲自将他杀了了结那段故事。】
【他说我是没有心的恶鬼,没有心,所以现在连被救赎的资格也没有。】
般若阖着眼仍然伏在他胸口,可我却清晰地看见神明落于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他金色的发上,指尖划过他的脸侧,不知他是何时转醒,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他的手顿在般若的发上,然后轻笑了一声【你的愿望太难了些。】
般若愣住,手指渐渐握紧,有青筋遍布其上,他似乎咬着牙,十分不甘地问他到底为什么。
【因为我是恶鬼,所以您不愿意救我。】
我和心上龙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生怕那位大人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来。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点,轻柔得有些不真实。
【不,因为我舍不得。】
十二、
打那以后我看向那位大人的眼神多了许多不可置信,这两位主子太过莫名其妙,那舍不得到底是个说法我弄不明白,但般若却并不厌恶那个回答,按理来说这种情形难道不是让般若应该狠狠地扇他两耳光,然后作怨妇状怒骂,【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信徒,却连这点微末心愿都不愿意完成,你算哪门子的神明】。
我那心上龙敲了敲我的脑袋,叫我少看些人间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潜心修炼才是。这是我头一回体会到二位主子纠缠的好处,不管这心上龙是不是因为太过寂寞而同我接近,总归是同我接近,我十分开心。
但之后的那几月神明并未如愿地休养好身体然后从榻上下来,不知为何这小小的山火似乎耗费了他许多力量,每每望见他都是卧在那处一副无力的模样,般若时常守在他的身侧,但再没有如最初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撒泼打滚,我心知肚明地笑笑,虽然我见识的情情爱爱不多,但近情情怯我还是懂的,然后我抹了一把泪,或许般若就喜欢那个调调,神明大人越把他虐的心肝疼,他便越欢喜。总之他不再用那样魅惑的法子对待神明就说明他真上了心,我缠着我那心上龙威武帅气的鳞片,告诉他这事要成了。
眼见着落魄的枝干又抽出了粉色的春樱,洒落一地,和着阳光一起化成飞尘,将一切都晕染上柔和的颜色,屋内般若倚着神明大人的胸口熟睡,我靠着我的心上龙,头一次有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时光总如梭,如今让我回想已然记不起许多细节,但那段时间始终是沉睡在心底的最美好的记忆,如水面一般的平静,仿佛能那样下去一辈子。
可水下总有暗涌,冲刷着我们遗留在年岁中的骸骨,一遍一遍刺激着我们的魂魄,告诉妄图封入梦幻里的,都是真的。
我化蛟的日子是在那年寒冬,一树琉璃枝映衬着白色的天光,天地乃至整个世间都白茫茫一片,积雪毫不顾忌地堆满了神社,般若和心上龙还无趣到为神明塑了个雪雕,不得不说眉眼着实有九分相像,剩下一分匀给了温柔。但那时我感到胸腔中憋了一股气,意识到事情不妙,怕是要化形,当然彼时我十分喜悦,因为我一旦化了蛟便离成龙近了许多。但妖怪化形便有许多禁忌,我这样的,非要脱骨换皮,再受一受天上那蕴含许多力量的雷电洗礼,方能真正完成化形。
不过为了我的心上龙有什么是不能忍的,但考虑到那正处于脆弱时期的神明,我还是选择了先另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静地化形,以免对他们带来什么灾祸,不论是天上的雷还是人间的揣测,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依依惜别了我的心上龙,再告诉般若他同神明要加大力度好好发展,当然般若不出意料地捏了我的腮帮子,说我一天到晚尽知道说着不着边的东西,最后还在他常挂的树上挂了一会,压断了一支琉璃枝,才放心地去找了我的藏身之处。
时逢乱世,人间比我上次所见更乱了些,到处是流窜的人,路边有一两具横死的尸体,一半被裹在洁白的大雪中,一半腐坏得不成样子,游走了许多地方的我终于有一丝后悔,要是我半路被谁弄死了谁来帮我收尸呢,当初真应该把我的心上龙拐骗过来,但我又舍不得让他帮我挡刀,还是算了。
最终临时住所落在了东南方一处峭壁之上,那处生了个的天然的洞穴,布下结界后别人进不来,倒也十分安全。外界的风因着我的变故一直来回呼啸,没有片刻宁静,山石滚落反而更添了几分凄惨,我把身子缩成一团,无趣地吐着信子,觉得有些寂寥。
脱骨的那些日子并不好过,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见到般若在我面前撕脸,双手颤抖个不停,我便嘲笑他明明十分疼痛还要装模作样,话音一落发现眼前空荡荡的,意识到自己是在换骨。有时还看见榻上神明的模样,看见他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般若的怀抱中,我想般若寂寞了那么多年流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又把所有的都失去了,他一定很难过。还有时看见了心上龙的模样,看见他在我眼前乌黑的云层里穿行,划出一道又一道金光,是我最爱的样子。
再后来我就彻底昏死过去,所感只有被撕裂的疼痛,从头开始,到我最末的蛇尾,像被凤凰火烧了八十一遍,全身上下都被刀子剐了,鳞片变成了飞灰,血肉暴露在呼啸的风之中。
原来追逐着一条龙会受这样大的折磨。
而世上追逐光明的人
扑的大多都是火。
十三、
百妖记中曾记
【世有恶鬼,金发鬼面,阴冷凶狠,生于鲜血之中,食人心肺,杀人如麻,冷血无情。】
十四、
般若曾经告诉过我,他十分羡艳我,他说蛇脱了骨换了皮便能化龙,他把自己的骨头扒个一万遍,他还是一个鬼,一个鬼暴露在光明之下,只会自惭形秽。
他说那话时已经再没了初见他时的神情,那时的他冰冷得像是六月下的雪,在不合时宜的季节做着不合时宜的事,稍有差池就会堕入深渊,连一丁点光明都没有,最深的绝望。
那是十分久远的记忆了,在我从脱骨的疼痛中苏醒的第一天,我出去挨了许多道雷之后,在云层中料到了我的龙的影子,他仍然是那般威武的模样,落在我面前时似乎有几分温柔。他问我疼不疼。
我藏起来被劈得血肉模糊的身子,然后告诉他要成为龙的妖怪疼字用起来太矫情。
当然我十分欢欣雀跃,他知道我的藏身之地,他还专程来接了我,他还关心地问了我这样的问题,说实话,我有些膨胀。
【你头上长角的样子倒有些好看。】
我摇摇头,然后瞪了那处许久,发现眉心之上的确长出一只角,然后我看看他那威武的大角,也夸他【哪里,你两只角更好看。】
他弯下身子示意我爬到他的脊背之上,受宠若惊的我有些呆愣,怎么回事,化个蛟的功夫心上龙也开了窍?然后我十分美滋滋地绕了上去,顺便打量着四周景色,仍是满目琉璃枝,想必没过多少时日。
他带我飞上了云霄,才又沉下声音说了一些事。【你这次化蛟,发生了许多变故。】
我呆住,你们这变故真如云流一般瞬息万变,我寻思着我也没花多少时间,怎么就生了许多变故。
【人间发生了一些事,神社也出了一些事。】
我缠上他的角【大人没事吧,般若呢。】
他顿了一顿,才告诉我【连大人没事。】
连大人,想必是神明的名字,这神明什么时候有了名字还真是稀奇事,心上龙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才又解释【大人本就有名字,不过无人敢用,直至那小妖怪...】
我有些脊背发凉,难不成般若和这神明之间有了传说中的新欢危机。
心上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和大人这次来人间,便是为了找那小妖怪。】
【你化蛟的这些年,委实发生了不少事。】
我脑子里本还存有的清明一下子轰地倒塌,大抵我的确睡了许多年,他这样说,想必是般若出了事,走时还笑盈盈的样子,怎么就出了事,难免想到脱骨时那些幻想,我带着满心不安伏了下来,听他细细讲来。
我想,从那时起,一切也都坠入了深渊。
听说,他杀了许多人,手段极其残忍,掏出别人的心脏,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一夜之间一个村庄全是冰冷的尸体。
听说哪些人都被他美艳的外表吸引,然后在毒蛇一般的手段中失去性命。
听说他的名声大噪,恶鬼般若一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惧。
但我记得他那空洞的模样,记得他说他至始至终想杀的都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让他空洞得像是要死去,他为什么会在人间大开杀戒。
心上龙没有说话。
我只得呆呆伏在那处,说般若虽然是个恶鬼,却自己把该吞的都吞了,做不出这样的事。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颇为肃杀,满目苍白的人间像是染了许多红梅,暗处的全在不安地攒动。
忽地心上龙降了下来,落在一片结满了冰碴子的小湖畔,我稳了稳身子,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看见了坐在湖畔小屋石阶上远眺的神明,样貌似乎没有改变,但总觉得清冷许多、也寂寞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挂着淡淡的笑,一双眉头却拧得很紧,所幸的是气色比起化蛟之前好了许多,想必是恢复了神力。
见我归来他眼中突然落入一分光彩,在瞬息间却又退去,他起了身,拍了拍我新生的角。
【不知道般若见了你这样子会说些什么,你同他是熟识,他应该会替你高兴。】
我那心上龙却怯怯地凑了上来,低声且没底气地说到
【大人,今日也没有寻得般若的消息,只是听说百里外的村子...】
我寻思着,这龙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怯懦,难不成是被神明欺负了去。
神明很无奈地憋出个笑来,从那其中我读出了许多苦涩【他在躲着我。】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头,两位主子经历了不少大起大落。见他这样失落且失意的模样我着实觉得有些凄惨,我不知道他俩到了哪种程度,但神明既然挂念着般若便不是坏事,就算般若对神明不是那么个想法,但他从前信仰了他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我便也仿着心上龙的样子怯生生地说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他的目光便一下明亮了起来,然后半眯着眼,十分轻柔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十五、
次日,我们赶到心上龙所说的村庄时,发现已经是满地残尸,村庄倒未被损毁,那些死了的人无论男女脸上都挂着那般满足的笑容,我顿时便悟了,的的确确是般若杀人的手法,让你尝够了甜头再送你去死。
连大人皱着眉,轻轻地抬手便是一阵萤火洒落,将那些尸体上的伤痕除去,还他们一副干净的模样,我凑上去想看看这是怎样的神通,却发现他们竟然还出现了呼吸,再一想他熟练的模样,想必不是第一次。
【我不愿意让他背负太多杀孽。】
唔,若不是我处在眼下这情形,我一定会觉得这话和抹了蜜似的。
我思索着方才有人的鲜血都未凝固,想必般若并未走远,我让神明同我的心上龙在此处等着,打算自己悄悄摸过去查探一二,以免又一次把他给吓跑,若他见了我都还要跑,那只能说是他魔怔了。
我拐了许多弯弯绕绕,见沿途仍有点点暗红的血,便循着血腥味前行,在一木屋处嗅到了最为浓烈的气味,我从墙边探了个头出去,才看见一男子抱着般若,一双手不安分地摸来摸去,将般若出落地越发精致的身形描摹出来,一张嘴里流着哈喇子,着实下流。
般若轻声哄骗着他,如利刃般沾满鲜血的手却悄然移至他胸口处,眼看着就要没入其中,我连忙跳了出来,叫着他的名字。
这两位都是一愣,然后高大的那个愣了会吓晕了过去,般若举着染血的手也是惊诧模样,显然还没有弄清楚这情况,久久,他才松了一口气,松掉的仿佛还有他身上无形的重担。
他说
【是你。】
我听了却觉得感动极了,就像老友重逢一般,心中憋了许多问题却问不出口,最后只得说的确是我,那条蛇。
他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空洞了下去,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从前的他就这样,我生了许多感慨,然后调笑他,说他如今再也捏不动我的腮帮子。
他有些不知所措,一双沾满了血的手不知安放在何处,眉眼之间有些急促,作为妖怪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便扭上前去,顺便悄悄打出一个我们蛇类才能听见的信号,叫我心上龙准备准备。
我那影子盖住他大半个身子,让他显得瘦弱了不少,随即我舔去他手上鲜血
【般若,我最初认识你你便是浸在血里,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却惊地缩回了手,眼神不断地暗下去,头无知觉地摇着,否定着我的话。
【不一样了。】
我说不出具体缘由,但我的的确确从他这样的言语中感觉出了痛苦,他很痛苦。但我没有安慰的法子,为什么他这样痛苦还不愿意停歇,就像我不懂他当初为什么撕脸一样,这个恶鬼一直含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偏执。
【般若,你为什么要杀人。】
他呆呆地望着我,居然下意识地扯出一个如当年那样明媚的笑来
【因为他们该死。】
然后那笑容同风雪一起冻住了,在漫漫天地中席卷而来,暴露出无数已经死去无法救赎的悲怆。他启唇,语气裹着大寒中的砂砾,随风雪一起刮得人发疼
【我也该死。】
我木讷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能将他从我看不见的力量中扯出来一样,他却径自沉沦了下去,回到了那个月夜时,像死了一样,这一次我看见他不停地下坠,然后血肉随着距离慢慢消散,最后只留下一个和他最初脸庞一样的红色面具,可还是那样,我定了神他还是如死了般站在我眼前。
他微微阖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身子一软地昏了下去,我瞪大了眼,才发现神明在他身后,一双手绕过他的肩膀紧紧搂着他,让他得以靠在自己的怀里,一双青色的眼里充斥着说不清的悲戚。
风声逐渐凄厉起来,他在般若耳畔说了什么话,又淹没在风声之中。
后来询问我心上龙时我才得知,他当时对般若说的是
【别怕。】
十六、
我化蛟花费了四五年的光景,而神明是在我走后的第二年时出的事,据我心上龙说,那时他俩之间已经十分默契,若运气好便能过一辈子。
我讥笑他,一辈子都是唬人的,妖怪神明的一辈子都太长,中间免不了要有变故,更何况拿人间的说法来说,神鬼过一辈子那是实打实的天理不容,我掰着他的手指头跟他数,首先要顾忌这神明头上的神明,然后还有一干我这样游手好闲就喜欢看热闹的妖怪,还有人间的阴阳师和他的子民。
【可你当时还兴致勃勃地撮合他俩在一起。】我的心上龙有些愠怒。
我清清嗓子【这样多灾多难我俩撮合成了岂不是显得感天动地。】
他给了我一个眼色,才又说道那一年连大人离消亡只差一线之隔,他用了消亡这个词,是因为他这样的神明,的确该用这个词。
这消亡起源于更迭的人间,若他所有的子民都将他遗忘,他便不复存在。
嘛,所以他们运气不好。被遗忘的神明与被人类背弃的恶鬼在那时意外的有了许多惺惺相惜,连大人本想着自己就那样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觉得留下心上龙和般若实在有些对不住他们,便也在寻找活下去的法子,而且他害怕般若寂寞。
但最后还是般若发现了他被遗忘的缘由,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在人间作恶,虽然听来这两者的确没有任何可以关联的地方,不过世上多的是滑稽的事,神明被遗忘只因为一方水土安宁,人间是乱世但他那一方仍然歌舞升平,人类再也不需要他。
般若未曾说过的,我们却心知肚明的,那便是人类从前给了他许多痛苦,憎恶如同春日的种子一般在他心中发芽,受了委屈的雨水便肆意生长,最后终于爆发,同时也将他拖了下去,弯曲的根将他禁锢在地底,让他没有半点反抗的机会。以怨恨为力量的恶鬼,被那样深重的情绪支配,一直踩着刀锋行走在人间,但心中仍保留了一丝清明,赠与了那位温柔的神明。其实更为可笑的是在那些人看见了灾难之后,信仰竟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那日过后,他回到神社,却也不和连大人言语,只常常拽着我去鸟居上坐着,一坐就是一天,有时他头疼了也会溜下人间,然后带着一身鲜血而归。
他说神明应该厌恶他。
他还说做人真是求不来的幸福的事,生而享受庇佑,生来不会孤独、不会痛苦,他一直在这样的羡艳中活着,后来他们做了许多事,那羡艳便成了嫉恨。他说他杀了那样多的人,成为了他们心中的恶鬼,可他们欠他的他从来没有拿回来。
后来他便累了,阖着眼小憩,那一刻我也终于明白,人类欠他的不过温暖二字,但这二字他却再也拿不回来。
神明会在他熟睡后带他回神社,那条回神社的路便成了最寂静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两个影子会一直那样走下去。神明将他安放过后便会去往人间,将他白日里杀死的人一一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我问过神明,为什么能救赎那样多本就该死的灵魂,却不救他。
神明当时低着眉,露在白发之外的眼睛点着零零碎碎的青火,其间有风穿过,算不得温柔,却寂静极了。
他还是说
【我舍不得。】
然后他的眸子合上
【从一开始就舍不得。】
这个回答着实又把我打懵了,他应当对般若是有那种心思的,可这个舍不得我从来没有参透过,不知般若当时到底向这位神明求了些什么,而对于般若而言,救赎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