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之城元素
——“永远有多远?”
1.
在三千一百八十四次叫一目连逃离这里之后,一目连还是给出了拒绝的回答。浅粉色头发半遮着眼,月亮迎着午夜的水滴声在淡青色瞳孔中留下并不明显的阴翳,眼神空旷辽远,让他猛地想起被山火烧得粉碎的四国来。
那似乎是十年前的事了,又或者只是一场红色的烟花会。
振袖尚在古城时偷师学过许多酿出好酒的手艺,甘醇清甜,初下肚时如清水一般、并不猛烈,再等上几个时辰反而会翻涌出无数让人近乎触碰梦幻的醉意,他起初嘲笑这种酒无用,后来懂得了其中妙处,就再没向振袖要过这种酒。后劲足,借那些东西消的愁也只会趁着这种后劲翻上几番,属实无趣。
振袖现下不在此处,他自然无缘再喝到那种酒。
只是此刻一目连的眼神却与那种黯然的气味一般,潋滟的清透之下藏着汹涌洪水,轰轰烈烈地向他袭来,他一怔,又意识到那情感总归不是神对世人的那种爱。
第三千一百八十四次,一目连没有逃。
2.
花市昨夜半数凋零的花朵在晨曦未满时绽放开来,画坊主纸上新墨绘的山水美人图干了一半,一瞬之间却变得洁白无比,寺庙有钟声,沉闷如常地惊起檐下新巢中的飞鸟。
一目连今天没有以那种缓慢不变的三长一短声叩响他的门,待他醒来时一目连已然背对着坐在他的身侧,眼神不知落在何处。日光正从门缝之中轻轻溢出,流动着洒落在樱粉色的额发上,留给般若的只剩下静默的侧脸,手指头一动不动,稍不留神连这神明的呼吸都要忽略。他忍不住笑了下,却没有出声,半撑着头看着沐于晨曦中的影子,这个姿势并不适合欣赏眼前的景色,仅是露出的尖牙就硌得嘴唇发酸。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应该能看见海市蜃楼,般若心想。
孤岛的边缘只有海,湛蓝色,正午是浅蓝,只是同样镶嵌着枫叶林一般嶙峋的波光,其余的是一望无垠,行云皆像漂浮在蛮荒地带。在那以后的许多年里他常常懊恼为何偏偏这孤岛是轮回之地,四国有山和溪流,就是听听那些鸟虫的叫声也会有趣得多。
这里比人间还要乏味,但他记不起轮回的理由,只隐隐地记得振袖曾经说过如果海侧烟云中出现海市蜃楼,便有灵魂可以被接引从此逃脱,那灵魂却不会是他,他没有心,自然也没有灵魂。
振袖不在此处,他如同记不起所有原因一般,记不起那个和他定下重于生死的契约的怨灵去了何处,他只是想起她的酒,觉得有些寂寞。
他大概也曾见过一次海市蜃楼,那是个十余岁的少女,额角的发有些像春天摇摇欲坠的樱花。他看见那少女在湛蓝色波澜旁愣了半天,日色逐渐西斜,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拍了拍脑袋,然后恍然一惊走向海里,接着便变成透明颜色消失不见。没有海市也没有蜃楼,她就那么不见了。
“一目连,”他打破这春深时迤逦的沉默,金色的眼此刻有些挑衅的意味“你要逃出去了。”
一目连抬抬手,仍是熟悉的模样“城中已架起篝火堆。”
他微微眯起眼,暗自思索一下,没有说什么。
3.
般若和一目连初识时,这位神明已经割了头发盖住那只眼,那里空空洞洞地回荡风声,大概一目连也只觉嘈杂。他不喜说话,沉闷的性子,偶尔说出两句却都很好听,像极了他门前自百年前便鲜少开花的樱花树,自顾自生长着,只是一开了花便轰烈得温柔。
再后来的事般若就忘记了,等他偶尔从岁月中抽身时,猛地发现自己和一目连都陷入了这种轮回,所有故事日复一日,唯一的区别便是他在轮回之外,而一目连在轮回之中。
于是每日默念的行程也成了他无趣生活中的一种等待,等待着晨曦初露时一目连叩响他的房门,说城中架起篝火,今夜有极甚大的宴会。而后他们在这一方孤岛四处行走,脚下踩着同样的土地,眼中落着同样的影子,入了夜又是那种同样热闹却乏味的狂欢,就连城门杏花也是无数次反复地盛放洒落。
“可是神明大人,”他的戏谑中带着狡黠“今天我的脚崴了。”
对方没有流露出惊疑的表情,皱起的眉头转瞬即逝,接下来骨节分明的手便伸至他的身前,般若错开那只青色的眼,愉悦地搭了上去。
神明的体温向来要比恶鬼的高些,尽管自他陷入无尽后已有许久没有干那档子烧杀抢掠的事,但再怎么平静温和,一腔子冷血还是固执地在骨骼里汩汩流动,而落点是皮肤。一目连的掌心温热,冬日里结了冰的河水只要和这种温热触碰也会缓缓融化,沉鱼苏醒,有种春日独有的悸动。
如果他不是神明,他大概还是喜欢他的。
或许从春樱第一次洒落在粉色额发上时他就有点喜欢他,只是那时神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可般若心中下了许许多多仲夏时节的暴雨,神明的眼中也就盛满了暴雨。转头看向他时便从暴雨中酝酿出雷鸣,生生把他和人间劈出一道裂缝。
他记不清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对一目连说过让一目连杀死自己。
但这时一目连半侧着走在他身前,脚步比风声还轻弱,人潮来来去去,指尖力度算不上重却可以牢固地将他攥在掌中。行走时衣摆的幅度微微,与曲水流觞一般,小心的姿态似乎是在暗暗地护着不让他摔倒。
登时他心里便噗嗤一声,岁月里那些偏执变得恍若隔世。
4.
在临界点到达之前、篝火从火星归于平淡的那一瞬间,他偷吃糖果一般恶趣味地亲吻了神明的脸颊,没有甜味,是七月里粽叶香,清爽中带着涩。最后的光点透过嘈杂的空气染在神明的侧脸上,蓝色耳坠莹莹地晃动着,他捕捉到弥漫上青色眼中的错愕,看见那错愕被水滴声响淹盖。
三、
二、
一。
嘀嗒
恶鬼打了个响指,世界陷入轮回。
5.
他给孤岛起名叫乌七八岛,如果岛知道应当会委屈上一阵,然后翻起海浪和他理论几番。
那天的他没有接受一目连的邀约,晨起对一目连报了病,又自己偷偷去热闹如常的坊市中逛了一天,面上面具带的是深蓝色的,大红尖牙。他曾多次试探那痴醉的画坊主,发现画坊主什么也不认识,却认识这个面具。
可惜没有画坊了,原本是闲情雅致的画坊的地方别扭地挤出一个油腻的月饼铺,掌事的歇业,门口遥遥落了几个“回家省亲”大字,就字迹来看应是孩童所写,他向隔壁毛头的深井家小儿子借了笔墨,悠悠地给那四个大字下添上了孤岛的名字——乌七八,又觉不妥,手书乌七八糟太婆岛。
邻家少女有些害羞地探出头看着他这样奇怪的行为,心里仍然合计着如何把自己嫁给他。他友好地放回笔给了她一个做恶鬼时狡黠的微笑,嘴角扬到刚好的弧度,不会太过轻浮也没有一点人情味。心里想的却是那凭空不在画坊主,轮回之中无端地空下去,只会是他已经逃离了,想来画坊主的海市蜃楼一定有着画中走出的女子作为接引,给他枯燥的岁月画上一个浪漫的结尾。
他并不知道逃出去的人都走向了怎样的世界,是获得了自由亦或是进入了死亡的梦境,但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比看着同样的事物不断重复要美妙得多。
他被困在这里三千多个日夜,知道西市到东市应该走几步路,会遇到那些人、听见怎样的对话,看见一只黑猫怎样追逐蝴蝶,他甚至记得瓜果摊的少年掌柜发上有三根白头发。
他也记得一目连酒一样的眼神。
般若汤
他脑子里突然出现这样三个字,好像很久以前一个月夜,振袖将那酒取名为般若汤。
东市阁楼藏了个讲书人,他是在烦躁不安的第二个年头发现的,初见时如救命恩人一般与那人把酒言欢,惊喜了几日便也落入乏味,讲书人那一方小小天地藏了许许多多的白的黑的竹的纸的书,却无一例外,该有文字处都是空白。唯有日日念叨的那一段书中有段落一二,那段书般若的记忆中应当是没听过,他不知道前缘也猜不透来路。
讲的是一方恶灵自毁心脉的故事。
笔者文笔算不得好,故事情节细细想来也只是荒诞,他曾经花过几个月去为那位满脸血泪的恶灵造一个符合恶灵身份的形象,一双手却自己嗡嗡叫起来,画在沙石上的痕迹抖动得厉害,最后这恶灵的模样像他从前认识的一条蛇——喝醉时发疯的舞蹈。
讲书人眉飞色舞,每每讲到大恸处嗓门更要高一个调,这时楼下老者会被他惊掉茶碗,接着摸一把鼻涕和这讲书人一起低低欲泣。
“说的是说时迟那时快,一行红泪猛然坠地,昔日勇者手持一柄晴天霹雳霜风剑,天地风云忽变,众目睽睽之下三尺长剑兹一声尽数没入胸口——定下睛来,众人大呼!只见那一柄剑折了一半,而那之下,竟赫然怦怦跳着一颗……血红无比的心啊。”
阁楼的茶不是好茶。
昔年京都传进不少海岸一侧的话本,讲的都是那边所谓的江湖故事,般若吞了口一半渣滓的茶,晴天霹雳霜风剑,简直媲美于他的乌七八糟太婆岛。再者说,人类为恶灵落泪的事放进他曾活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只是不着边际的幻想罢了。
6.
他偶尔会心悸,却没有来由,只是在众人安睡的沉寂午夜时挣扎着醒来、任由自己一身冷汗,手掌是握着拳的模样,有时候能看见用力而刺出的鲜血。
醒了他便去看一目连,一目连睡着,房间里素白昏暗,透出一阵明蓝色月光。然后他隔一帘门径自发起长久的呆,在沦落这乌七八岛前似乎有过许多故事,那些故事中与一目连有关的在他脑中都只剩下飘飘摇摇的碎片,被他随意撒进去,空洞黑暗的一颗心里借着那些碎片长满了星星。
他想起某个没有月亮的黑夜,一目连帮他包扎胸上伤口不自觉流露出一声算不上温柔的叹息,但他忘记自己是怎样受的伤、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脑子里是桌台右侧大红色的蜡烛,漆着金粉,画着一条威武英气的龙,后来那条龙便被漫漫长夜淹没在了红色的烛泪中。
像哭似的,红色的眼泪,掉落下来甚是难看。
般若问睡梦中的一目连要不要逃出去。
三千一百八十五次。
7.
今日逃离的是画坊邻家的少女,他带着一目连在远处遥遥望着,水面呈倾泻姿态,日色同平日里一样,明黄中带着一点昏瞑的橙色,落进水面融于一片汪汪水蓝。
有和煦微风拂过,气息潮湿。
他没有看懂一目连的眼神。开口询问的语气不自觉却带了几分不属于他的纯良,他问一目连有没有看见海市蜃楼。
神明低眸不与他对视,思索良久才叹出一口多年前那般情绪的气来。
“般若,我不会走。”
细细深究,竟发现那沉稳的眸子里还有些许被涌动暗潮掀起的了然。般若作明媚状笑起来,撒娇一般摇了摇他蓝色袖口。
“那我们去放花灯。”
坊市间早已空旷不少,清醒的人并没有以自己的清醒改变孤岛不停轮回的命运,于是留下来的便不断地忘却,以永恒的姿态忘却那样短短一日的记忆。早已没有人记得那个脸上涂满墨的画坊主,但所有人都记得日色一黑,城中会举行多年以来最盛大的篝火宴会。
这种热闹病态得有些苍白,攥在手中也是冰凉一片,想去汲取些乏味时光中的趣味却只触碰到一众愚昧无知的灵魂,然后自己发起酸来。
河岸鲜有人走动,一排幽暗花灯奇形怪状,一点也没有属于浪漫人类的那份诗意。般若数过,一片莲灯是十一瓣、十一瓣粉白可爱簇拥着几点鹅黄花蕊,亮起来让水面多几分旖旎,波光粼粼间竟有种它们可以从此逃离的奢望。
“我许了愿望。”他像是在对着一目连邀功,一目连不做声,也放下一盏,又用手掌凫水将它远送。
“我希望你能逃出去。”他背对着光,唯有发梢沾着昏暗的光点。
一目连却合掌伸出食指来,水影冰凉,在他额头叩出一个轻轻的声响。“乌七八岛,是个好名字。”
8.
戏谑时他问一目连是不是喜欢他,一目连没有作声。
孤岛没有雨水。
他忽地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雨,雨声细密地打在青石板上,一朵一朵花绽放又转眼凋零,那时的一目连也没有作声。四国潮湿,神社漫漫的雾气。
那时的他说
“跟我走。”
他今日意外地没能晨起,等到醒来时日头是当正午,空气中流动着夹竹桃般毒烈的味道,而一目连在他身侧,眼睛里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一双手松松地扣着自己。见到他醒来这素日沉稳的神明微张了口,却什么也没有说。
周遭气压携裹着未明来源的压抑。
“神明大人。”他故意放软了声音叫他。
一目连却像是无形中卸下了沉重的担子,呼出一口气回复了往昔温和模样,抬指将般若散乱的额发拨开。“你忘记了,我不再是神明许久。”
恶鬼听闻震惊中竟有些赧然,一双眼做错了事似的不敢与那青色的眼相对,一目连说得对,他忘记了,他的记忆里只有梅雨天,他在山脚与神明告别,那时的他戏谑开口叫的都是神明大人。
他没有伸手去拂开浅粉色额发,只是赫然想起那道遥遥不及的蓝色影子。
“你不在轮回之中。”
一目连起身向他伸出手来
“你说的又是哪一个轮回呢。”
般若的笑声像一串铃音,载满狡黠的鸟儿。
“一目连,”
确信语气又加了句
“你大概是喜欢我的。”
9.
振袖说过般若对待人类的性子,手段阴冷毒辣,连带着引诱时的甜言蜜语都有三分薄情寡义,但他们向来不聪明,是故没看出那三分中隐藏着致命的危险。般若没有对一目连说过甜言蜜语,又或许很多年前他也说过,而今的他忘记了,他在一目连面前总是安分守己,笑起来的样子连他自己都有些生疏。
本就是不属于他世界的人,到了孤岛却还得每日忍着面对面。
如心血来潮又像是蓄谋已久,一目连携他去了东市外一片荒芜林。
他在第三个年头闲得没事时也曾踏足过这片荒地,大片大片寂寂的死气,深春的林间一点绿色也不曾拥有,满地枯黄枝丫,最低等不详的鸟儿都不愿眷顾于此。
荒地再向东走,本该是孤岛边缘雾气森森的一片。此刻的他意外地看见从未踏足的渔村,是极熟悉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一目连低声安慰了几句别怕,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拉着他向前走去。
自然,自诩坏得流油的他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渔村破败,房屋坍塌,就连织网上都结了更为密集的蛛网,空洞的一层白色,吹来的海风灌满了老旧腥味。
“最早离开轮回的,是这里的人。”一目连自己都不曾发觉他握着般若的手指有些微微发力。
“你说得对,我不在轮回之中,我从一开始便不在轮回之中。”
“你每日对我说逃出去,每日的试探,我都记得。”
般若懵极了,只得挠了挠头,觉得这样的事如果在那以往的三千一百八十五里多几次也不至于落得这样无趣的地步。
一目连又叹出白色的气息,带着他走近渔村左侧尚有些人烟味的一间。
那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脸上布着新生不久浅薄的皱纹,一双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疲倦又可怖,他手中是一根蟒蛇粗的麻绳,踮着脚挂上房梁,行动间却有中看见希望的喜悦。
灰尘在窗框中逃脱的光影里极慢坠落,一目连绕到他身后,环抱的姿态举起了般若的手,掌心对着将头颅放进去的男子。
“般若,他每日都重复着自尽的痛苦。”
般若无意识地跟着一目连的动作,听见他在耳侧低语了一句,便不受控地吐出几个字来,几近于一瞬之间,那男子的身形便化为了阳光下一齐飞洒的灰尘,那根麻绳中空空荡荡,令人生厌地摇来摇去。
他此刻有些惊愕,望着自己一双手又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告诉那可怜的男子,誓约解除。
他眼前弥漫上数不清的红色,意识一淡,软软地晕倒在身后神明的怀里。
10.
振袖是谁。
——她是个怨灵。
然后呢?
——我忘记了。
嗜睡应该是一种魔咒,绝不是逃离前夕应该经历的景色。
般若开始疯狂嗜睡,但梦境里也是空荡荡的,听不见一目连说话,也看不见孤岛今日有几个人见到了海市蜃楼。
他幻想过许多次海市蜃楼的模样,宏大的海市蜃楼,一定有着瓦窑千层、平云起、指青天,又或者它就是那样孤零零的,立着个招魂幡、凄凉地接引所有逃脱的人。
振袖是谁。
她一点伤口也没有,却满身是血,抱着自己哭。
11.
他似乎已然没有再醒来的力气,模糊中有人环抱着自己的心口,流淌着一片温热舒服的气流。
那不像梦,他看见了日和的春樱,花千树,层叠尽染,万千粉红色盛放成比四国山火更为轰烈的烈焰,而长风一过便如汛期的河流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它们生来不受拘束,所以凭着大好时光肆意妄为地盖满所及所有土地。
一卷起,如笔墨般划过万里楼阁。
他在那样美丽的时节偷走了阴阳师赠给神明的剑,起名叫霜风。
12.
“般若。”
再醒转时看见一目连眼下发黑,脸色也是苍白一片,他本想如平日里玩闹打趣几句,抬手却是无力,只得擦过他的脸颊。
“神明大人怎么这个模样。”
门外没有那样轰烈的春樱。
般若撒娇般地说“我很累。”
“东市阁楼说书人离开了吗。”
那天是一目连背着他过去的,一目连的温度比他的要高,伏在背上能感受到骨骼的起伏,还有如他般循规蹈矩的心跳,一下一下、极稳地与他的步子重叠。般若在那一刻忽然地发作起来,止不住地捂紧了胸口,最开始只是情绪的崩塌,后来便与山洪一般爆发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缠绕纠结的痛苦,从肺到腑都被无形的手揉在一块,放松开来流露出抽泣声。
他抬眼看去,蓝色外衫上沾满红色的眼泪。
他记不清许多事,记不清为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鬼会哭。
楼下早已无高朋满座,日间热闹的人逃离了轮回,讲书人今日也是大恸模样,却已没有了会和他一起哭泣的老伯,他就对着空无一人的阁楼眉飞色舞地说着陈词滥调,楼下桌椅整齐排列未曾积灰,房口红灯笼写的是迎客来。
诺大的天地,只剩下这三人。
讲书人一字一句地说给他们听。
说他哭泣、他举起长剑、他剜出一颗心脏。
那把剑叫晴天霹雳霜风剑。
今日的讲书人没有停留,但一目连在他说出余下故事那一刻捂住了般若双耳,须臾之间般若那混乱复杂被滚烫海水侵蚀的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定,所有的一切都寂静了,他感受到一目连的语气低低的,带着海那方才有的温柔。
“那之后的故事,让我告诉你。”
他想起阁楼上藏了许许多多的无字书,原来它们不是无字书,只是他忘记了。
恶鬼的友人妄图留下他的一丝魂魄,向阴阳师求来时曲碎片,在恶鬼那唯一一丝残魂即将散去时让他永远轮回在他自己的梦里。他从怨气中生,她便将御怨之神所有的信徒也禁锢在那一方本就虚无的天地。
“般若。”
一目连的语气只剩下他不熟悉的庄重。
“我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杀死你,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跟你走,不明白为什么和你一起进入这样的轮回。”
“但我明白,我会陪你到世界崩塌。”
13.
乌七八岛今日送走了最后的魂魄,天色有些暗沉,海面是不再泛着嶙峋波光的深蓝色。他没有再问一目连有没有看见海市蜃楼,他只是靠了上去,海风有些咸腥味,带着沙砾刮得脸颊生疼。他苍白地撒起娇来,挑衅地问神明如何看待当初那个吻。
神明说那不是吻,接着俯身低头以气息覆盖上他未作反应的唇舌,耳畔铃音洒落青石街,有漫天樱花自梦外的楼阁飞入。
“一目连。”他笑起来。
三千一百八十六次。
他像是回到了当年的神社,一身的意气,明明满怀着希望却还佯装从不在意的模样,隔着季节特有的梅雨向他伸出手,神明掀开檐下水滴做的珠帘。
孤岛的他站起身
“逃出去吧,跟我走。”
他牵上他的手,轻应了一句
“好。”
14.
“永远有多远?”
逃离轮回获得重生的人们围着篝火疯狂地舞蹈,火苗像是浇了酒一样向天空窜上去,狂欢的影子变成黑色,跳动着的脚步声雨点般密密麻麻把欢呼声盖去,人群中有汗水夹杂着灵魂的香气,画坊主满脸浓黑香墨、少女牵着少年的手唱着高高的歌,悠扬地向远处流走。
河上是明黄色蓝底莲花灯,十一瓣。
“一瞬之间。”
夜空袅袅地漂浮着白色烟气,一目连坐在极高的悬崖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