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瞬城——
承隆和尚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只觉得责任重大。
无他,牺牲者太多了。
承隆跟着千烑进入合瞬城时,战争才刚刚开始。两名九魂修者的介入,无疑加快了战争进程。
但这不代表能救活已经死去的人。
面对满城缟素,承隆心中悲戚。
他能做的,只有帮忙抬尸体。
城中尸体全部都要集中起来焚烧,不论生前是兵,抑或是平头百姓。
抬尸体的老兵说:“这是为了防止东夷人刨坟。头两年打仗的时候,他们到处杀人。后边一边杀还一边收尸体。结果一查,却发现他们亵渎尸体,供奉给他们的邪神。”
凡人很重视生死白事,而作为凡人的一份子,承隆很明白这其实源自于一种无力感。
面对生死界限外的家人的无力感。
无法跨越生死的生人们,只有做一场白事为亡者践行,收敛尸体来安慰自己。
然而正值战乱,人人都穷困潦倒。
活着的人挣扎数次都差点活不下去,遑论给死去的人做白事。
承隆眼看着大火燃起,男女老幼们围着火焰悲恸大哭。他静默地拿出自己的木鱼,走向距离火场最近的地方。
哭声短暂停歇了一会儿,为亡者哀悼的人们自发为承隆让出条道来,方便他过去。
人命脆弱,轻易便魂肉分离。
然凡人血肉之躯,亦可为弱者浇筑盾牌。
承隆曾经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道人和僧人为亡者做法事的意义何在,现在他明白了。
那也是一场告别与送行。
生者与亡者间的相互告别,和送别。
“咚咚”木鱼声响起,承隆口中吟诵着晦涩的经文。
在场这些没去研究过佛家经文的人,根本听不懂承隆吟诵的是哪一本经书。但他们听不听得懂,已经没有关系了。
天地慈悲,自会听懂他的虔诚祷告,亡灵也愿意放下执念前去往生。
承隆吟诵的声音一度哽咽,他又一次问自己,他怎么就是个和尚呢?
如果他是屠户或者猎户,他手里便有刀或者弓箭,是可以去杀生的。
可他偏偏是和尚。
是为了活命,躲到寺庙里去做了和尚的懦弱之人。
他是一个懦夫,佛祖究竟缘何庇护他,叫他活至如今?
承隆这场法事,做得是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他暗自歉疚,却是直至结束也没谁怪他做得不够好。
不过也是,赤夏国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哪怕自己心里难过,也会体谅他人的不易。
承隆不禁捏紧手里的念珠,他还是不够稳重,也实在看不开生死。
说是看破凡尘的出家人,却还是被困在凡尘里,四下无路。
“小师傅,忙完了吗?”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走了过来,招呼着承隆。
承隆以为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迅速迎了上去:“小僧早已无事,不知施主有何事用得到小僧。”
老兵摆了摆手:“说话别这么啰嗦,又不是让你天天念经,烦得紧。那边小市口的叫我找你过去,和你一起的那两位估计快搞完了。”
承隆呆呆应了一声好,向过路的士兵问路去了小市口。
直到到了小市口,承隆才明白老兵那句“搞完了”是什么意思。
待在小市口的士兵无视了地上鲜血,以及那上面蠕动的肉块人手一把炒面粉伴水下肚。
“……呕呜。”
承隆赶紧捂着嘴跑到墙根处呕,但他呕不出来。他跟着千烑二人来到合瞬城时,根本没料到要应付军队一整天。身心俱疲之后才睡了一觉,又去诵经超度亡魂。
肚里没食的他根本吐不出来。
一壶水从旁边递过来,稍显年轻的声音语气带着麻木道:“我这里有干净的雪水,小师傅喝口水缓一缓,马上就习惯了。”
承隆呐呐收下水壶,一句道谢还没说就见士兵走到一旁坐下来。
并且面朝蠕动的肉块。
承隆捂嘴:“……”为何他们还能这么镇定?
小市口的另一头,木寒春对着千烑发出了同等疑问。
而千烑给出的回应平静到极点:“算是一种领地保护吧,小时候他用兔子尸体在我周围围了个圈,我当时在圈子里被吓得不敢动呢。”
木寒春面部抽搐:“没人管吗?”
千烑:“先父对此乐见其成。就像贵方观察俘虏尸块的同时,也在里面挑拣打进去的火药。”
木寒春郑重道:“容在下辩解一下,那边的俘虏是您的随从剁碎了扔在那里的,我们的士兵盯着是为了防止有意外发生,挑拣火药是因为之后还有仗要打,所以没有任何围观看戏心态。”
“……阿弥陀佛”,承隆双手合十,头颅微垂道:“诸位施主属实勇敢,小僧佩服。”
小兵木着脸,只是问:“修者杀魔族,也是用碎尸吗?”
千烑投出一个“你们傻吗?”的眼神,解释道:“魔族以魔心为根本,修者杀魔都是一击毙命取出魔心。安榆炀的行为只代表了他个人的情绪发泄。”
小兵:“这么说可能很不礼貌,但我还是得说一句,小天人的随从不像个正常人。”
承隆犹豫了。虽然安榆炀不正常是事实,但他还是决定挣扎着挽回一下风评:“也许是误会呢……”
“没有误会”,小兵说得斩钉截铁,并用一大段话堵死了承隆的辩解:“我不知道大多修者情绪失控时是什么样,但本质是人的修者肯定不会熟练使用酷刑折磨敌人。哪怕敌人是非人之物。他也完全不像个仆从,和我从前见过的富人家仆从不一样,举止自然又生搬硬套。也没有哪家的仆从,敢明目张胆给自己主子甩脸色。”
千烑呆了呆:“他对我甩脸子了?”
木寒春:“当然了,他临走时候特别大力踢走了石头,你看那边墙上的洞。”
承隆凑到了墙跟前,静默良久道:“小僧也做过泥瓦匠,帮你们补完墙再走吧。”
小兵:“也不用,你们还要杀魔呢,这边交给我们就够了。”
千烑远远站着,看那堵破了洞的墙。耳边又是安慕庭不厌其烦的教导。
「真是个傻孩子,你这样下去,他怎会当你是主子。」
「你合该给他个教训才是。」
“……也好。”
“?”木寒春的视线刚好从手里纸张脱离出来,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千烑始终看着那堵墙,回答:“我说,安榆炀继续保持那副样子就很好。”
不管是对他甩脸子,还是将来不会把他当主子,都很好。
谁让安榆炀本来就不是他的仆从。
感慨来得快去得也快,千烑收回视线转向木寒春:“你们的军队缺衣少食,合瞬城凡人百姓想来也没有多少粮食可以上缴了。不如我来写信给芳霏阁,他们一定能帮忙,顺便带走一些无家可归的凡人。”
木寒春轻笑:“多谢小天人好意,带走凡人可以,但粮食就不必了。”
——合瞬城城墙——
在战时,城墙是一座城的第一道防线。
一切攻防战都在城墙处宣告开始。
安榆炀正不停歇地压榨灵力,做出风刃布置在城墙上空十米处,全然来自不顾经脉中的疼痛。
杨景钟跟在后面心情复杂。
他带兵打仗也不是一两年了,每每看见自己手下的兵只剩下残肢断臂,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和东夷国打仗,赤夏国总是吃亏在没有大范围的杀伤性武器。哪怕开战前赤夏军队人数众多,最后也沦为一滩血肉。
这次的合瞬城守城战,杨景钟作为将军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却不料战场会出现修者。
修者法术神奇,出手便可改天换地,杨景钟一直清楚。
“如果修者能来帮一把就好了”,这类想法杨景钟不是没有过。
可他也清楚,修者的本质依旧是人。
掌握如此天地伟力的人,他们一旦参与进战争,造成的伤亡未必就比普通军队小。
而且修者也有修者要做的事。他们都来忙活打仗的话,就没有谁去除魔了。
“呼——呼——”
再说了,修者再厉害,也挡不住年纪小还是个会发脾气的半大孩子的事实。
“咔嚓——咔嚓——”
“那边的!再跟着当心小爷把你扔下去!”
杨景钟:就是这孩子的杀伤力有点大。
“咳嗯”,杨景钟努力摆出没有威胁的样子,试图软化安榆炀的态度:“其实是这样,不是我一定要跟着你。主要你之前走的时候小天人太担心你,可他又因为劳累追不上来,我就只好代替他追过来了。”
这就是个托词,杨景钟追上来只是为了打探消息。经过观察,小天人是个突破口。
但是安榆炀这人下套只下一半,还不忘开嘲讽。
安榆炀手里搓着小型龙卷风,语气更不客气地讥讽道:“早点滚下去吧丑大叔,我主子这时候巴不得我不在他旁边,他好去当他的大圣人救苦救难。”
杨景钟:“……💢”你小子说谁丑,本将军还不到四十呢,玛德今天必须治治你。
抱着类似于“熊孩子必须管”的想法,杨景钟内心摩拳擦掌,外表憨憨一笑凑了上去:“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很担心你的嘛。”
话音刚落,一个小型龙卷风怼到杨景钟眼跟前。
安榆炀微笑着,眼底恶意浓重:“说到底,他担不担心我又关你什么事。你作为将军统领众多兵士,不去安抚作为疲兵的他们却跑来找我,不就是想打听修者的事。”
小型龙卷被甩至城墙上空,安榆炀才靠近杨景钟,把不屑通通倾倒:“你看中我们主仆年纪小,但实力强劲又身居高位,而我冲动易怒又鲁莽如野兽,所以你才过来试探。明明就满心算计还要装得像个无害的老实人,杨、将、军,恕我拒不配合。”
“……”,杨景钟直视安榆炀的眼睛,真的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的眼神里,能有这么多的负面情绪。
没有对将来美好生活的愿景,也没有对弱者受到苦难折磨的怜悯,就连对人心的揣度也只有恶。
“本将军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孩子”,杨景钟坦然说着,他明确感觉到对待安榆炀不能用常规方法,那只会起反效果:“不可否认,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想从你们身上获取修者的动向。”
听着杨景钟的话,安榆炀面上笑容加深了一分。他就知道是这样。
不就是见识到了修者的本事,异想天开妄图驱策修者参与凡人战争。哼,不过是区区凡人。
“因为我希望你们能召集部分修者前来。”
呦嚯,还要我们召人,胃口够大的。
“带走合瞬城的凡人百姓,和重伤员。”
……嗯?
安榆炀的笑容僵住了。
——合瞬城小市口 破洞墙边——
承隆觉得不大对劲,很不对劲。
“贵军才刚经历了一番苦战,照顾伤员安抚百姓已是极限,你们有空还不如操练。贫僧去找工具补墙。”
说着,承隆就要走,却被那小兵给拉住了胳膊。
然而小兵拉住人也不说话,黑灰糊了他整张脸、整个人。承隆无法通过表情判断小兵的想法,只觉得多少有点莫名其妙,于是就要把自己胳膊拉出来。
承隆:“哎?”怎么扯不动?
承隆再次使劲,面部表情一度扭曲,但小兵的手仍旧纹丝不动。
怎么会扯不动啊!?
看着瘦得连二两肉都没有的小兵,力气竟然这么大。
“施主,贫僧不是捣乱,补好墙你们也能省事不是?”
转换想法的承隆,以为对方是觉得他会碍事才这么说,不料小兵仍然不松手。
正在这时,小兵看了过来。
其实之前对话时,承隆全程不曾与小兵对视过。
而此刻,他们视线相对,承隆却想逃避。
因为小兵的眼中,满是感激。
“这墙真的不用补,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好多了。”
“你们特别厉害,要不是你们来了,我昨天就会和我的同袍一起牺牲。”
“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做,每天得到处跑着去除魔,还过来帮我们这一把。我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月天人嫡传弟子四处奔走除魔,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凡间人打仗时也能听说一两句。
但听说只是听说,和小兵亲眼看到传说中“未来的天人”从天而降,击退东夷人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在火药的硫磺味里冲杀许久,小兵本来以为,无论他今后面对什么样的惨状,都再也不会落泪了。
然而小天人出现,用一片会发光的花瓣就让同袍重新恢复行动能力时,另一种希望席卷而来。温暖得小兵一整天都心中振奋。
这场战争持续实在太久,太多的悲怆令人麻木。小兵甚至没有多少时间为同袍战死沙场而缅怀,他此时的哭泣只为了感谢。
感谢往日不入凡尘的修者,如今愿意出手相助。
然而看他如此,不好的预感反而包围了承隆。
上一次有这个感觉,是法云寺所有僧人一起抽签。
承隆终于发问了,嗓音干涩道:“你们要做什么?”
“让那个已经投降的俘虏,跟着伤员和凡人一同撤出合瞬城,那你们呢?你们打算做什么?”
面对千烑的问题,木寒春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就在你们来的四天前,抗盟总舵元帅传来命令:‘坚守合瞬城城池十五日,若无命令不得撤退’。”
“我们不打算做什么,只是履行职责罢了。”
职责。
闻言千烑狠狠闭了闭眼。
仅仅两个字,千烑就清楚,现在合瞬城的所有将士都已经决心赴死。
千烑手指抽动了一下,最终睁眼说道:“我可以理解,你们的行军图能让我看看吗?也许能帮你们做点什么也说不定。”
行军图,每个部队的必备之物。
行军打仗需要根据地形作出安排,战场上战机千变万化,排兵布阵随时都可能调整。作为军师的木寒春当然随身带着行军图。
出于信任,木寒春双手将叠成方块的行军图递给千烑。
——合瞬城城墙——
“你们的职责关我们什么事!”
安榆炀推了杨景钟一把。
安榆炀像只刺猬,摆出了敌对姿态。
而杨景钟,被他推得向后摔了一跤,整个坐在地上。
安榆炀冰冷又高傲道:“不管你们是战死,还是在撤离路上因为伤重不治死了,都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
“是没有影响”,杨景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本将军确信的是,小天人一定会帮这个忙。”
安榆炀恨恨咬牙,却无法反驳。
如果是平常的战事,安榆炀当然能劝千烑不多管凡人。偏偏东夷人用尽残忍手段,甚至不惜允许魔物附身于己,这使得整件事有了根本性威胁。
再加上……
若说职责,那被捧到高台之上的千烑的职责就是,回应来自底层的呼唤。
但是凭什么呢。
不过是无关之人,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安榆炀心火大盛:“既然这么胸有成竹,还来找我一介仆从作何事,炫耀?”
“你现在像条龇牙的疯狗。”
【要像疯狗一样对准除璇儿以外的人,所有人,明白吗?】
杨景钟一句答非所问的回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安榆炀心头的怒火戛然而止,整个人都呆滞下来。
杨景钟目光沉静,丰富阅历经过岁月沉淀之后,他更能看出安榆炀同其他同龄人的不同,并且精准叙述:“你这孩子,与其说是冲动易怒和鲁莽,倒不如说你习惯于用最坏的想法揣测他人言行,这说明你戒备心极强。小天人明显被教导要与人为善,你与他看法不同却仍做他的仆从,又在我们找他帮忙这件事上如此排斥来看……我猜有人教过你,‘不要信任除小天人之外的任何人’……”之类的。
“唰—”
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长刀已经架在了杨景钟脖颈旁。
安榆炀额角青筋暴起:“你,闭嘴。”
杨景钟再次认识到,安榆炀的难办之处。
——合瞬城小市口——
“难怪要你们死守这里,原来是怕真正的大军会被困死。”
“没错”,木寒春点点头表示千烑总结的没问题,“为了给大军拖延时间,离合瞬城最近的我们就是最合适的先锋。只要撑过了剩下这十一天,就能有援兵了。”
“但你们会先撑不住。兵力上东夷人有附魔之法,可事半功倍;武器上东夷人可一定程度无视火药。除非我们留下……”
“不行!”
木寒春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
“这已经是目前损伤最小的办法。”
“那也不能”。木寒春与千烑对视,说道:“我不否认小天人的实力,但我知道修者规矩中其中一条就是修者不得轻易干涉凡人之事。你们是修者,拥有的灵力法术更应该用在除魔上。抗盟高层一早就预料过,一旦你们修者都卷入战争,战争非但不会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会变得比如今更加残酷。”
“而且”,木寒春目光突然柔和起来,温润的书生气质扑面而来:“我们还在,又怎么能让你们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去造杀孽呢。”
千烑:“……请别忘了那边的俘虏,他们现在还是一滩努力恢复的肉泥。”
木寒春当场表演了笑容消失术:“那些并不重要,毕竟这里没有多少人愿意把他们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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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叭,你们开心就好。
千烑本来也没多关心俘虏,转而又关注到行军图上面:“东夷人的据点方位在北面,靠着河流上游地带。等到下一轮冲锋时,有安榆炀在城墙布置的法术能把他们切碎,但碎肉需要及时清理。刀砍或者火烧,我无法保证那种碎肉合起来最后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支队伍已经无限接近于绝境,是千烑一个外人都能感到绝望的地步。士兵口粮是炒过的面粉,喝的水是融化后的雪水,火铳里的火药用一发少一发。
……说不定打起来的时候,抗盟一方武器和食物都靠抢。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抗盟军人能抢得过附魔了的东夷人吗?
当然不能,他们甚至有被吃了的可能。
“其实我挺想说的,你们的伤员和老百姓大概走不成。魔族闻到血味就会像条猎狗一样扑上去咬,最后的结果不外乎是他们沦为敌人的口粮。”
千烑思衬再三,说出了这个假设。
人族主动出让身体,允许魔物附身实在闻所未闻。千烑认为这种人不是有病就是真的所图甚大,想想安慕庭吧,那个不惜在月天门长老面前伪装成慈父的狡猾之人(此情节见第12章)。
虽然狡猾,但千烑也承认那是个很不错的计谋,当天见了那一幕的人,一定毫不动摇地认为安慕庭是慈父。
由此类推,统领东夷人的东夷王也绝非善类。
只是他的目的在千烑看来多少有点直白。东夷到底只是边陲小国,同魔族为伍,所求除了长生不老,应当也没别的了。
……到底是哪里来的长生不老传言,好烦。
“……小天人啊,其实吧,这是我们计划的一环。”
千烑顿时直觉很不妙。
木寒春:“我们的应急方案是这样的,还能提起火铳的轻伤员护送重伤员和百姓撤离。如果有敌人追击,不论敌人是人是魔,都由我们的轻伤员断后给所有撤离人员争取时间。”
千烑默了默:“你们都不怕轻伤员直接反水吗?”
“这个不会”,接话的反而是村山彦这个刚反水的东夷人:“用鄙人过去的经验来讲,赤夏人只要能赢东夷人就绝对不会反水。”
千烑&杨景钟:“……”
见他们不说话,村山彦自觉尴尬地慢慢缩了回去:“鄙人说的是实话。”
你说实话是好事,可是听着好像骂人啊。
千烑叹气,看来有关事宜还需细细商讨。
正这么想着,千烑忽然察觉了空间波动。
这空间波动微不可查,却伴随着令千烑厌恶的气息,他整个人瞬间紧绷。
“小天人?你怎么了?”
木寒春征战沙场多年,他能感知到周围谁动了杀心有了杀气,却体会不到修者能体会到的波动。
“麻烦你们所有人,马上去一趟城墙,把安榆炀叫回来。”
眼见千烑神色凝重,木寒春不多问,当即下令整军,前往城墙。只在走出了一条街的时候,留了一队人观察情况。
剩下的士兵,连带着村山彦,都踩着努力恢复原形的肉泥离开了。
感知到身后空间波动愈加剧烈,千烑直接出剑横在脖颈旁,而剑尖所指,正好是风羽飏的喉咙处。
风羽飏捏着剑尖,把它挪开:“上次你就不肯回头看我一眼,这次非但不看,怎么还拿剑指着我呢。”
说着,风羽飏已经转到了千烑左手边,握着千烑的手将“云破月白”收了回去。
这些举动无疑越了界,千烑仍旧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城墙那里,你做了什么。”
“聪明!”
风羽飏拍了拍手,高大身躯微微弯腰,歪头直视千烑道:“我告诉城外的东夷人,你出现在合瞬城,他们就迫不及待跑来攻城。你的仆从这时候杀得毫无顾忌,我可都瞧见了。”
“唰——”
“—砰咚”
木质物件落地声响起,风羽飏的脑袋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的视野里,千烑的剑并未再次出鞘。
显然,是用剑鞘打掉了他的脑袋。
“啊,我的头掉了,要小天人亲自来接~”
风羽飏说这话没收着音,欢快的尾音穿透力极强,随风扩散了好远。
距这里一条街之外,抗盟留守的士兵面面相觑。
这人脑袋掉了也没事,肯定不是凡人。
但是不是,有点病?
天理难容啊!小天人才多大,这变态赶快去死啊!
——沥城——
“您不去对付魔尊也就罢了,怎么还跑来针对我们这小老百姓来了。月天人请用茶。”
盲仆眼睛看不见,也不耽搁他行云流水冲泡一杯茶出来。
“寻常老百姓,可不会轻易知道我是天人。茶叶不错,多谢款待。”
“尘独月”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明人不说暗话,千烑家的那本族谱,在什么地方?”
“……您徒弟家的族谱,草民一介瞎子可从不知晓,您问错人了。”
“盲眼之人,可不会买来一群尚未灵根觉醒的孤儿,还在暗地里教他们拳脚功夫。培养一批能成为修者的死士,是民间具有一定财力的大家族才会做的事。本座也知晓,你就是千烑家里的死士之一,本名殷绍衣。”
满室寂静。
殷绍衣许久才说道:“小主人拜师之时尚且年幼,您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名字,草民不得而知。同样,小主人要拿到的本家家谱一事,无可奉告。”
闻言,“尘独月”毫不意外。毕竟据他所知,殷绍衣属实是忠心得过了头。
“那就聊聊家常好了”,“尘独月”手指敲击桌面作思考状:“就比如说,你的前主人,千烑的生父,平日里都教千烑些什么。”
“教养小主人一事上,从来都是主人亲力亲为。这个问题,只怕天人同样问错了人。”
“那接下来这个问题总不会有错了,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让千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命?”
——合瞬城 城墙——
龙卷风,可以说是众多天灾中难得一见的景象。
数十个血红色龙卷风,更是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啊,继续来!”
“哈哈哈哈哈!”
安榆炀开怀大笑,全然不管自己嘴角处的鲜血,时不时操控龙卷风搅乱东夷人进攻的阵型。
城墙下的东夷人一通叽里呱啦地乱叫,同样不在乎周围死去的同胞,仅是一味地向城墙冲去。
一边拼命送死,另一边杀红了眼,这样的场景太过诡异,城墙上方的抗盟军人们,除了捡几个被漏掉的东夷人解决,一时竟不知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木寒春:“……额,将军啊”
杨景钟语速极快道:“我发誓我真没想让他去杀人但是进攻来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小子就已经杀了一大片目测有八十人的敌军队伍把我惊呆了半刻钟然后你们就到了。”
木寒春:“……不是这些,我只是想说,咱们这述职报告书该怎么写。”
杨景钟默了。
他再次转动目光,看看兴奋得在城墙边上跳来跳去忙着杀敌的安榆炀,又探出头看看城墙下莫名亢奋不管不顾冲上来的东夷人,最后道:“先把前四天的情况如实汇报,后面的就说,月天人嫡传弟子出现后,东夷人自愿上门送死,我等全部为辅助。”
“就这啊?”
杨景钟看他:“不然呢?”
木寒春指指安榆炀的方向:“咱们不给人宣传一下?”
杨景钟哈气,一个脑瓜崩就弹了过去:“给他宣传!宣传完了你让咱们抗盟的弟兄们还怎么混?老百姓一听那些夸大的传闻,哪个还记得咱的兵?还宣传。”
木寒春缩了缩脑袋,却又听杨景钟道:“都如实写上吧,人家有成为修者的资本,也有过人天分,确实比咱强得多。至于后边怎么做,看上边人的指令吧。”
“夸大就夸大了,也不妨碍咱们上阵杀敌。”
“……也好。”
杨景钟没有追问军师什么叫也好。
他们彼此了解,当然懂得那些未竟之言。
将士沙场建功立业无怨无悔是好事,少年肆意张扬同样是好事,既然都是好事,那就没什么非得去计较的。
“来得好!继续啊哈哈哈哈哈!”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到底是哪个把好好一孩子教的完全不顾自己的!?
作者本章节幕后人——安慕庭
作者没有出场却处处都有他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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