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父母,这个概念对于金来说是有些朦胧的。亲人一词在他的认知中通常等同于姐姐。搜寻记忆,在过往的二十余年中,一直以亲人的身份陪伴在他身边的,唯有秋一个人。父辈留给他们的只有两套位于废弃区与城区交界地带的房子,十几年来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依靠着每个月的社会救助金以及出租房屋收来的租金过活。
二十一世纪中后期至今,几十年间,西比拉系统的建设逐渐完备且普及,就连被遗忘在城市边界灰色地带的居民区也被吸纳成了城区的一部分。重建与改造始于金七岁的那一年,拆迁和补偿的相关事务全是秋在操办,金只模糊地知道,自己和姐姐似乎就要离开从小就生活的地方,住到城市的大房子里去了。
他也就是在那一年,第一次见到格瑞和他的家人。
美丽且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女人,严肃但莫名会让人对其产生信赖感的男人,以及躲在他们身后,悄悄地观察着邻居家姐弟的男孩。
住在隔壁的夫妇一位是从事科研工作的,家里的儿子和你的年纪差不多大。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的姐姐这么对他说道。我毕业之后去工作可能没办法天天在家做饭了,他们两位也经常没法按时上下班,因为公安那里的突发事件有点多嘛……到时候如果我们都不在家,你们两个要相互照顾一下哦。
“好啊!”跟在秋的身后,金眨眨眼睛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是叫……”秋想了想,“对,是格瑞。不过,他是个话不多的孩子”她用勺子搅了搅着锅里的汤,摘了另一只手的隔热手套,捏捏弟弟的脸,“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相处啊。”
“早——上——好——!”
七点的闹铃准时响起,把睡梦中的人从梦境世界拉回现实。昨晚似乎是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好像看到了姐姐,还有……
努力撑开的眼皮又有缓缓合上的迹象,监测到金睡意的人工智能立刻扯开嗓门报道:“早上七点整,金的心理测量得到的色相是——香槟色,以健康的身心状态享受美好的一天吧!今天是工作日,早上八点三十分要到公安局值班!”
“知道了……”金灿灿的小脑袋一半蒙在被子里,他整个人团成了一个球。
“今天的房间要怎么收拾呢?”
“弗登斯列·汉德瓦萨的维也纳艺术之家……”
“马上参照资料库为您更新哦!不要赖床~”
热水在他还在梦里的时候就已经烧好,洗完澡后拉开浴室的门,热气一股脑涌出来。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还在微微地散着潮气,早餐想吃炸鸡块喝牛奶的代价就是除了这两样以外的其他配餐都得是素食。 每日两千三百大卡的标准饮食不能在早餐就消耗掉一半。睡衣和姐姐给他买来充当家居服的长袖衫和短裤都丢进了洗衣机里,他只能临时翻出件T恤先穿着坐在餐厅里补充能量,从腿上滴落在地板上的水珠很快被暖气蒸干。
“AOTU市中央区今天的天气是晴天,空气湿度60%,空气质量状况为优,预计降水率为零,区域集团压力预计为3级,请加强对心理污染的预防……”
人工智能尽职尽责地念叨着每天都要汇报的消息,为他调出了晨间新闻。他对早间新闻也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在公安局工作还是要多听点新闻比较好,国内外的时事,当地发生的一些事情,及时了解对他目前的工作也很有好处。他听着电视上的主播播报着哪个国家和哪个国家的贸易协定,哪个地方发生了自然灾害,哪里又规划了新项目,市内的哪里建成了音乐厅,将有某位著名青年指挥家和乐队要去那里表演……最后一口肉正好咽下去。
把餐具丢进洗碗机定时清洗,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去晾上。搞定一切后他去吹干了头发,穿上制服,打理好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用make up系统换成了看起来更轻便的样子,提起了挂在门口的包。
“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
房间里只有AI在回应他。
即使姐姐不在家他也会习惯性说这句话,这样会让他有一种安心感。说不定下一次回家就能见到姐姐了。他笑了笑,关上了门,从公寓到公安局坐轨道交通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中间的步行也要花至少十分钟,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要快点去赶车了。
办公室的气氛略微有些紧张,凯莉和卡米尔这两天轮班守着何贝的账号,按规律推算今天就是幽灵账号更新的日子了,通常的时间是晚上七八点钟,正好是大家吃完饭之后的休闲时间。其他人也没闲着,这几天里他们把唐刚家和两个餐厅这片区域的环境和围绕三点展开可能存在的逃脱路线来回分析了好几遍。金昨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他们在研究,早上来上班的时候他们也在研究,要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他睡觉之前确实看见安迷修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张他自己抱着猫坐在地毯上的照片,他真会以为这群人一整晚都在办公室熬着。金把包往柜子里一塞,拖着自己的椅子坐过去。办公室的大屏幕上是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线和点标注了位置,好像织网一样。这是他们昨天的成果,在分析了一遍地图之后,小队的人分了组去目标区域实际“踩点”,穿着便衣假装是散步的路人去把那附近逛了一遍,研究现场状况。
“……他这附近虽然监控比较少,但是整体上是属于新建设城区,没有老城区和废弃区那样上上下下的废弃通道和埋在地底下的老路。从那几个必经点堵他的话绝对没得跑。”雷狮仰面躺在椅子上,匀了一个眼神给那张地图,“简单点就是他去哪咱们去哪,餐厅附近蹲守,要求测量色相,不配合就当场——”他用手指比成枪,点在自己额头的一边。“Boom~”
“太冒险了,”安迷修握住他的手按了回去,“如果西比拉给出的答案是抹消对象而不是麻醉,你要当街射击吗?不行,这两个地方附近都是商业区,会造成心理污染和区域集团压力升高。”
“但确实要首先确定他的心理测量指数才行。”金有些崩溃地抓了抓头发,“直接进门好像……不太合适,我们好像也只能在门口蹲守了。”
“如果他真的逃跑,就得想办法把他逼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才行,附近有哪里比较合适吗?”紫堂幻举手发言。
“有。”安莉洁点头,接着在地图上用黄色标出了几个区域。“这些是建筑之间的小道,确实没什么人会经过。”紫堂幻凑过去看了一下,“如果是这样,我们还是要分组行动比较合适。”
“那就是先要有人去扮吉祥物接近他咯。”艾比接着说道,“其他的人待命,根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再确定行动?”
“那谁去扮吉祥物呢?”金问道。
“那当然是……”艾比抬起手狠狠拍了试图藏到紫堂幻和安迷修身后的埃米一掌,“衰仔,就你去吧。”
“哇!”埃米惊叫一声,『呐喊』状揉脸,“为什么又是我!”
“那当然是因为你有经验嘛~哎呀我们就在旁边看着,罩着你呢,你怕什么?”
“可是老姐……我……”
我什么都不怕,只是那个吉祥物太……脑袋上有两个兔子耳朵一样的信号接受装置还圆滚滚的,实在是有点羞耻。
“怎么,难道你有什么不满吗?”艾比瞪他道。
“没有没有没有。”迫于姐姐的威严,他只好就范别无选择。埃米赶忙摆手,转过身去捂脸欲哭无泪。
早晨的时间就在讨论方案中过去了。头脑风暴消耗的能量不比运动少多少,十点半左右安迷修和其他几个组的负责人一起被局长召唤去开小会,其余人各自归位去干自己的活。金刚把椅子拉回桌子前面,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收到了分析室叫他去再做身体检测的信息。尽管金已经逃离医务室解放了快俩礼拜且每日都元气满满,但在执行风险性任务之前,组织内部还是要确认一下孩子的身体健康状况,防止他在上蹿下跳的途中散架。
“刑事科真的很缺人,而且优秀的监视官是稀缺资源。”
凯莉和安莉洁一人站一边,审视着从机器里吐出来的报告单。他们完全是在白担心,金这小子身体健康状况好得离谱,完全不像是半个月之前曾经和同事一起跳过楼的样子。
“那是啦,像我这样恢复能力强的肯定不好找啦。”金爽朗答道。
“指的不是那方面啊!”凯莉无语扶额,“不过你这种体质如果从医学角度来出发,还是挺值得研究一番的。”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金,“古代的人们认为魔女会诱拐儿童并用他们做邪恶的魔法实验,我觉得这是种不错的观点,不过可惜的是你这个年纪已经不能被称作儿童了。你适合被用来研究什么呢?”凯莉研究起那份报告来,“……能让伤愈加速的药物?还是说童颜永驻?长生不老的仙丹用你能炼成吗?”
金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恐,成为同事半个月,他总是搞不明白凯莉说的话到底几分是真实几分是虚假。凯莉蓝色的眼睛有时看起来像晴空,有时又像看不见底的深海。她笑眯眯地弯下腰观察着监视官,真的好像在审视人体标本或实验体一样,金一动不敢不动,坐着假装木头人。
“又在吓唬人了,凯莉。”安莉洁眨眨眼说道。
“啧,就你话多。”凯莉翻个白眼,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也无所谓,再多说几句违背《赫尔辛基宣言》的话我就要悲惨失业了。开个玩笑,本小姐这么善良,不会拿你做实验的,再说了,我也没有医师执照。”她瞟了一眼安莉洁,拍了两下手,“快到午休了,回去歇会该去吃饭了,或者你想来分析室帮忙我们也欢迎。”
“也可以。”金坐在扫描台上,望着整理仪器的安莉洁,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现在可以去病房吗?”
“病房?”凯莉一愣,随即挂起满面笑容,“哦,你想去看格瑞。不是之前从视频里聊过了吗?怎么,想见真人啦?”
“呃……嗯……”他答得十分犹豫,有些紧张地揉搓着手心,“他还要很久才能出来吗?”
“这我回答不了,得问咱们‘主治医生’的意见,”凯莉摇摇头,把话抛给了安莉洁,“你觉得要多久?”
“唔,应该不用太久吧。”安莉洁想了想,说道,“再过两三天?”
“那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现在可以去看他吗?”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凯莉笑了一下,干脆地应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应该正在医务室里看书或者是做恢复运动。这是房间号,”她抬起手腕,终端投影出现一张病历,她指了指上边的一行数字,“你直接过去就行。”
稀稀落落的雨珠打在叶子上,顺着脉络滚动又落到地上,无声息地渗入泥土。阴云笼罩着雨季的森林,乌云涌动着,敲击着天幕,炸开隆隆雷声。
『“恰恰相反,”他说,“是你没能控制住它,所以让你到了这儿。你之所以到了这儿,是因为你在谦恭和自律上做得不够,没能做到服从,这是为理智而付出的代价。你宁愿当个疯子,当一个人的少数派。』
滴答、滴答。
雨水从屋檐上滴落,敲击着门前的石板。揉进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无声息地散开在室内。
『只有受过训练的头脑才能看到现实,温斯顿。你相信现实是客观和外在的东西,是独立存在的,你也相信现实的本质不言自明。当你让自己迷惑,以为自己看到什么东西时,你设想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看到了。不过我告诉你,温斯顿,现实不是外在的。现实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它不在个人的头脑里,个人的头脑会犯错,而且无论如何,很快就会消亡。现实仅仅存在于党的头脑里,那是集体性的,也是不朽的。无论如何,只要党认为对,它就是对的。除非从党的观点来看,否则不能看到现实。温斯顿,你必须重新学习,这就是事实。它需要自毁行为和意志上的努力。你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谦恭,然后才能……”』*1
感应式自动门在“滴”地一声响过后向两侧让开。像密闭的纸盒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门在轨道上滑动摩擦,哗哗的响声搅乱了通过房间的音响设备在房间里播放着的白噪音。
“早……早上好?”
从门外探进来一个金色的脑袋。
“现在是十一点十二分。中午好,金。”
格瑞合上了书,把它放在一边。他向前倾身将雨林的白噪音声音调小,别在耳后的头发一起身就垂了下来,过长的部分扎得眼睛有些睁不开。金朝屋里张望了一圈,向着窗边病床上的格瑞笑着挥手。
“啊,好的,中午好!”
金顺着格瑞的话纠正。小监视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和一条刚刚盖过膝盖的短裤,膝盖上隐约留着擦伤伤愈的疤痕。他径直走到格瑞床边,看到了他放在枕头旁边的东西。
“在看书吗?”他微微歪头辨认着书皮上的字,“今天吃了什么?我一会要去和紫堂他们吃午饭,等你出来之后我们也一起吃饭吧?”金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有点忙,其实我前段时间跟安迷修队长要了你的个人号码,这样的话不能用内网视频看你的时候也可以聊一下,但是你那边一直没有通过好友申请,我就只能问凯莉能不能过来看你啦。”
在公安这种部门工作受伤挂彩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国家与公民安全还需要人来维护,他们就会存在,而做这份工作,受伤是不可避免的。医务室正是为此而配备,比较简单的伤病可以直接处理,同时也服务了公安部门里的特殊人群——执行官。若无监视官陪同,他们无法离开这栋大楼。
“安迷修应该告诉过你,除了执行公安指派的工作以外,我无法参加其他社会活动。”格瑞淡淡地说,“在公安局与同僚交流用工作号码就可以,我的个人账号,基本上已经废置了。”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格瑞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自己的『青梅竹马』见面。他与金许多年不曾见面,两人应该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现状,在当前的身份下似乎不该再用以前的方式相处,但是……
“工作号码我好像不能什么都说吧,”金有些局促地抓着裤腿,“那就只能面对面告诉你了。其实,我是有些事情想对你说的……”
他的竹马性格里单纯直率的部分似乎丝毫未有改变,而这点格瑞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体验到了。
格瑞静静地望着他。
淅淅沥沥的雨仍然下着。
金闭上了眼睛,沉默许久。
氛围忽地凝重起来。
“对不起。”
他低着头说道。
“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才会变成这样了……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冲动了,应该谨慎考虑过再行动,我会好好和同事一起工作,尽快适应这里的……”
他越说越小声。
嗡嗡作响的仪器扇叶搅碎了雨珠。
雨水冲洗着废弃区的扬尘与污迹,雨落后的潮气与霉锈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跳动闪烁的霓虹,侵蚀着一度繁荣的城市遗留的骸骨。虫豸们在钢铁巨兽的尸体上建造起自己的乐园,压榨并吸取着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丝价值。
露台边上的栏杆已经锈得能被一脚踢断,滴滴响着的电子表读秒的声音,每一下都刺着他的大脑,扎进他的骨头里。
同事的呼喊声在风里听着飘飘忽忽。手臂和腿上的伤不再渗出血来,而他也很难再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的疼痛。
深呼吸——
他们从高楼上跃下,落进喧嚣里。雷鸣般的巨响击碎了扭曲迷幻的世界,在硝烟与震荡中,一切在最终尘归于尘,土归土。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感到一阵烦闷,像是心上堵了什么。不该是这样的。时间、地点、人物……一切都错了。纠缠成一团的、并不正确的因缘,让发生在雨夜,本该令人感到愉快的重逢,蒙上了沉重且灰暗的阴翳。
“如果你是来念反思报告给我听,就不用继续往下念了。”
格瑞打断了他的自我剖白。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他轻声问道:“或者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救那个人质吗?”
“会。”
小监视官愣了一下,而后没有丝毫地犹豫,十分坚决地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你做的决定,那个人质可能活不下来了。她的Psycho-pass已经在恢复了吧。”格瑞收回视线,“你没有需要后悔的。”
“可是你……”
“金,不用担心我。”他说道,“也不必感到抱歉。工作性质不同,但无论是执行官还是监视官,都是公安局刑事科的成员。它很危险,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责任。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如果你想要做好这份工作,长久地在这里呆下去……”格瑞凝视着金的眼睛。
“就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他默默在心里接续道。
*1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