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17号桌 冰美式4shot 意面一份 103号顾客送餐完毕 祝您用餐愉快』
机器人将餐盘推到桌上。17号桌的客人穿一身宽松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一副口罩遮住半张脸。西餐厅的灯光有些暗,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与动画映在眼镜片上,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记忆体,插入接口。
连上餐厅的公共无线网络之后启动IP更改软件,从浏览器上打开网站,登录账号。静静躺在文档里已经被审过几遍的原稿复制黏贴,点击发布。
咖啡是常人很难接受的苦度,但他已经习以为常。以长久的寿命来交换此刻得以生存,熬着夜工作的的人喝着慢性的毒药。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他的同事曾经这样对他开过玩笑。城市是一座巨大的智能化蚁巢,人们就是生活在其中的工蚁,但是人类的悲剧性在于清醒着麻木。并非不知晓自己的命运,而是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无动于衷。
咖啡杯和餐盘已经空了,而他也做完了事情。唐刚把便携电脑收好放回背包里,从咖啡厅朝着小巷子开的侧门走了出去。
只要按照这个路线走,就能躲开巫女天眼的监视。
高大的建筑将头顶的天空切成细细的一条。他手抄在口袋里,紧紧握着从那个人手里得到的记忆体。
“监测到了目标的信号,开始溯源追踪,定位已经发送,请大家做好准备。”
许久没有使用过全身投影,埃米一下子还有些不适应。被套进圆滚滚的玩偶服里,想要灵活地移动还是有点困难的。离开地下停车场,信号车开到了定位点附近商业街的小广场上,启动投影伪装成了节日装饰用的立体花卉景观。卡米尔留在车内与公安局对接,其余的人分成几组,在唐刚离开餐厅后会经过的路上待命。
“满大街都是监测仪器了,怎么还是有这种死角?”艾比在线路里吐槽道,“安迷修?能听见吗?我看到那个唐刚从侧面的小门出去,往埃米的方向走了。戴黑色帽子背了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哇,要不是这两天一天到晚都看这张脸还真认不出来。”
“听到了,lady。注意不要暴露自己,所有人往那个方向移动。”
“我也看到他了。”紫堂幻说道,“埃米,四点钟方向,七十米左右。”
“哦,”埃米转了两圈,“看到了。”
“看准了就别在那东张西望的,臭小子,演技能不能好点?”
“我尽力了……老姐。”
“Stop,诸位,大家再从通信频道里聊天我就把除了卡米尔以外的所有人都静音。”凯莉喊道,“他还真挺会藏,一路都在街头测量仪器的死角里,我们调用的摄像头也只能远远扫到他模糊的影子。你们要把握好机会。”
裹在吉祥物玩偶服里的埃米敬业地朝路过的行人挥挥手,“我要上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我直觉这Psycho-Pass一定不低的,祝我好运。”
商业街道与周末,这两个关键词凑在一起,最令警官们头疼不已。被迫球形化的埃米一边假装机器人,向身边的路人挥手致意,一边悄悄接近着对象。
既然伪装成机器,那便不能直接上手去拦别人。埃米一点一点挪向目标,错身藏在柱子和广告牌后面装机器,计算着对方逐渐接近,突然转身,将他拦住。
『打扰了,先生~请您协助Psycho-Pass数值的测量』
埃米歪歪头,努力装着可爱的样子,隔着投影玩偶服,对方看不见他的脸,而对方却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个人先是一惊,怔了一下,猛地推开他,向前跑去。
『犯罪指数 285』
这只是一个引子而已,一个圈套,而他如果当真有鬼,便一定会入这个局。反应迅速的埃米立即掏出主宰者,瞄准夺路而逃的目标。
“他逃了!”埃米在线路里大声喊,“南百广场C栋和D栋之间的防火道。”
“追。”安迷修沉声道,“现在,无论他是否跟本案有关联,是否是案件的凶手,我们都必须要逮捕他了。”
怎么会,怎么会被发现呢?明明完全是按照以往的路线去走的。拨开挡在面前的行人,他已经顾不得此刻是身处闹市区,只凭着下意识地反应和本能在建筑间的小道狂奔。
我的伪装天衣无缝。唐刚想道。取代何贝是一件有一点点困难但总体来说比较简单的事情。我熟读他的每一本书,梳理其中的构思与写作方式,完美地接续他的故事线。杀死他也无声无息,完全按照步骤毁尸灭迹,后续工作也全都按计划进行,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脑子被突如其来的像山一般压过来的问题塞得满满当当,全然忘了所谓的安全路线究竟是怎样。他只知道公安的为了堵他似乎是花了大力气,他在每个需要转弯的岔口似乎都听见了脚步声和机器人轮子滚在地上的声音。他掏出了背包里的手枪,推开行人,推倒路障,耳边尽是人的尖叫声。渐渐地,那些需要分散他理智的问题全都消失了,奔跑中的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不要被抓到。他仅剩的一点理性让他清醒地知道一旦被公安的人抓到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既然知道是一条不归路,最初……是如何踏上这条路的呢?
但现实给不了他那么多思考的时间,他停下了脚步。
又跑过一个岔口,小巷的前方,深色头发,紫色眼睛,身着公安制服的男人手举着造型怪异的枪,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向后退了两步,然而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道路都已经被机器人和公安局的人封死了。
“唐刚。”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宣告他已无退路。
“目前你已经处于封锁圈中。”
紫堂幻向唐刚举起枪,特制的夜视隐形眼镜让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也微微亮着。他和金一路按计划追在嫌疑人后面,终于在预计的岔口把人堵住,他沉下气,开口继续说道:
“请放下手中的武器和背包,举起双手,配合色相调查。”
“配合色相调查?”唐刚嗤笑了一声,翻眼瞥着堵在四周的人,“数值是多少,颜色是什么,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环视周边,“这是色相调查的阵势吗?”
“那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唐刚先生。”安迷修平静地对他说:“您持有违禁物品,并且我们认为您与近期发生的一起刑事案件有所关联。请随我们回到警局接受调查并接受降低Psycho-pass的心理治疗。”
“治疗。”
唐刚重复道,他仰头看着被高楼大厦割裂成碎片的天空,又低下头。
“哈哈哈哈哈……”
他低声笑着,背包从肩上滑落。
“治疗?你们比我们更清楚治疗就是在开玩笑吧。”
双眼瞪着面前的警官,唐刚用哽咽又带着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唐刚先生,请放下武器,配合调查并接受降低psycho-pass的治疗。”
安迷修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对他重复说道。
“你们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能从那里边离开。”他毫不理会安迷修,在原地自顾自地说着,“不要用接受治疗那么好听的说法。就是囚禁。就算离开了隔离设施,回到社会的人就能重新被接受吗?”
“唐刚先生……”
“所以那些事情已经被你们发现了吧!那又何必这么假惺惺的呢?”
他举起枪打断了警官的复述,喊声嘶哑,“和我一起下地狱吧!哈哈哈哈,”他狞笑着,发出怪异的叫声,发疯一般要冲向巷口。“西比拉的猎犬们……我们……我……我要毁了这东西!”
“就是现在。”
雷狮轻声道。
一块碎石头从二层飞出,埋伏着的艾比狠狠地砸中唐刚的右手手腕,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枪随之掉落在地上。藏在广告牌后面的埃米立即扑了出去,将把枪踢到远处,同时安迷修扣动扳机——
『用户确认 安迷修 监视官 公/安/局/刑/事/科 使用许可已确认 身份确认完毕』
『犯/罪指数 320 』
『现在的执行模式是 Lethal Eliminator 请谨慎地瞄准目标 将对象清除』
从主宰者中发射出的光线几乎擦着埃米的衣角飞过去,从背后切开了他的脊柱,洞穿腹腔。膨胀、爆裂,只在一瞬之间,他已经熔在了主宰者的激光下,方才还癫狂地张牙舞爪的男人,此刻已化作一滩破碎的烂肉血水,静静地堆在地上。
“嫌疑人已经死亡。”
“结束了。”
安迷修放下了枪,却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如释重负般地松懈下来。他回过头去,与雷狮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多年的搭档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彼此的意思。麦克风蹭在衣领发出沙沙的响声,雷狮挽起袖子,对线路里的卡米尔说道:“他说的话录音了吗?”
“有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卡米尔回复,“附近应该有监控摄像头,回去之后也可以调动。”
“好。他拿的枪收起来,彻查来源。”安迷修说,“凯莉。”
“……我去叫技侦的人来。”凯莉叹了口气,随后切断了连线。
“这里是公安局刑事科,现在这个区域,出于安全考虑,禁止入内。请住在附近的市民们,迅速离开。”
巷子的两头用隔离带封锁起来,周围一片区域内的行人也全部被疏散。技侦的同事们从部门里赶过来也没用多长时间,全副武装的他们和鉴定机器人一起围绕着残肢与血肉块堆出来的一堆所谓遗体进行着所谓取证与鉴定。精神紧绷了半下午的众人终于得以休息片刻,取下了防护装备,坐在护送车里休息。埃米从商业街追嫌疑人的路上被唐刚推倒的路牌绊了一下,摔在地上的时候腿上青了一块,手掌也蹭破了些皮,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还是被艾比骂骂咧咧地按着去处理伤口了。
金没有挤进车厢里去跟他们聊天,紫堂幻看他精神恍惚,拽了他的袖子一下问他要不要去坐会。金谢绝了他的好意,一直站在隔离带里面,在离现场只有几步的地方,盯着那堆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为遗体的人体组织。
很巧合也很讽刺,唐刚生前把何贝碎成尸块送进下水道烂了个把月,最后只能通过技术鉴定才能确定曾是人体,而他自己最后也死得松散,成了一滩拼不起的肉泥,死相也没好到哪里去。
唐刚无疑是个疯子,且是个疯得颇有理性的疯子。金回忆着在资料里看过的唐刚的样子,他看起来很普通,是大街上到处都能见到的那种男性白领,平平无奇,不引人注目,面色阴郁,像是总为工作发愁。没有人会把他和杀人碎尸联系到一起
对何贝失望继而心怀怨恨,可他又是怎么想到要将其取而代之的呢?那样残忍的手段,也全然不像是他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能想出来的。
“怎么不去坐一会?”
几步走到他右后方的是跟技侦交谈过的安迷修。他也卸下了一身防护,披着制服外套。除了和他一起去找技侦组的雷狮以外,其他队员都去休息了,只有金还站在外面,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盯着嫌疑人的尸体,紧紧咬着下唇。
“不要看了,会有同事来处理的。”
他猜测着金的想法。许多刚开始做这份工作的同事都会在首次面对这种现场时感到不适。鲜活的生命在面前消逝,即使对方是犯人,也会给人带来冲击。而这份冲击感,是作为警察的他们不可以轻易放置的,如果真的对这种……他人的生命结束在自己手中的罪恶感,感到到麻木,那他们的犯罪指数也就会……
原本就被案件坠着沉重的心情又向下落了一寸。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金。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金的肩膀上。
“这个案件到这基本上算是结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话锋一转,又上手去摸了摸后辈的脑袋。“所以休息两天吧,加班好久了,欠你的。”
“安迷修?上哪去了?”隔离带后面雷狮又在喊人,“来看看这堆有哪些要拿回去给凯莉他们的,其他的让那边的带走吧。”
“来了。”
他回了一声,又朝着金笑了笑,把自己的外套丢到他怀里,往雷狮的方向跑过去。
金有些无措地接住他的衣服,看着他的身影再一次隐没进救护车与警务车闪烁不停的灯光里。
入夜后的凉风习习吹着,被吉祥物和隔离带与罪案现场分隔开的普通的世界,人们对【罪恶】的消亡一无所知。今夜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与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并无不同。智能蚁巢里的蚂蚁们忙忙碌碌,对一只蚂蚁的逝去毫无感知,被时间推动着转动的社会机器,不会为一个个体的逝去而停驻哀悼。
“你为他感到惋惜吗?”
他捧着一本书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城市,观察着隔离带里的世界。
“不。”坐在里侧的人回答他,“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选择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哈哈哈,你是这么想的吗?”他笑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样子。他太执着了,即使已经离资质鉴定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不甘心。所以我看了他的文章……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惜。”他停顿道,“他只懂浅薄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宣泄浮于表面的情绪,却缺少内省。我原本对他很是期待,但现在十分失望。他的作品,目前来看与真正的文学依然相去甚远,与原来的那个人相比,我甚至无法判断谁更高明一些。不过,他们都已经没有机会来向世界证明自己了。”
“他们很可怜,我们都很可怜。我们生活的地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公司化的国家,却是人类的地狱。”*1
“我在地狱的深处开了一枪。我还会开第二枪……第三枪,我在刻耳柏罗斯的耳边——嘭!那么,『地狱』的主人,全知全能的巫女,你什么时候才能觉察我这小小的恶作剧呢?”
他合上了书,转过身,被管理系统控制的窗帘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一幕,结束。”
空旷的房间响起一人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