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暖湿的气息，卷着秦淮河畔的脂粉香，漫过画舫雕镂的窗棂。

沈冰轻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杯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掠过的灯影上，侧脸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沈小姐，这‘烟雨阁’的歌舞是金陵一绝，您瞧着还合心意吗？”身旁的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沈冰轻这才回过神，茫然地眨了眨眼，顺着管事的目光看向舫中央的舞台。那里正有个身影在旋转，水红色的舞裙像绽开的花，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声响，与弦乐的调子缠在一起。

“嗯，挺好的。”她认真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然的真诚。

管事早已习惯了这位沈家继承人的性子。旁人都说沈小姐迟钝得紧，对什么都不上心，可偏偏是这份不争不抢的温和，让她在错综复杂的家族里稳稳站到了继承人的位置。就像此刻，满船的目光都黏在那个跳舞的女子身上，唯有她，像是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画。

舞台上的古歌却注意到了那个角落。

她转着圈，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窗边的人影。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一众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里，显得格外不同。古歌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错，旋转的方向悄然变了。

下一个动作，她朝着沈冰轻的方向屈膝，水袖如流水般拂过，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妩媚，却又在触及对方茫然眼神的瞬间，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沈冰轻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那个舞女直起身，继续在光影里跳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的眼睛真亮，像夜里见过的星星。

一曲终了，满船喝彩。古歌谢了礼，退到后台，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刚才那位，就是沈家的大小姐？”她状似随意地问。

“是啊，”侍女压低声音，“听说将来整个沈家都是她的。不过性子倒是……挺特别的。”

古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刚才看得清楚，那位沈小姐眼里没有惊艳，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对“跳舞”这件事本身的茫然认知。就像一张干净的纸，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往外走。“去备壶新茶，送到沈小姐那边。”

“啊？可……”

“就说是我谢她赏光。”古歌的声音轻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此时的沈冰轻，正对着重新沏好的茶发呆。她想起刚才那个舞女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好像忘了鼓掌，于是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河水的潮气。她不知道，片刻之后，那个水红色的身影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带着一身淡淡的香气，笑着问她：“沈小姐觉得，我跳得如何？”

命运的线，就在这暮春的秦淮夜色里，悄悄缠上了第一个结。只是那时的沈冰轻还不懂，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方向；有些纠缠，即便温和如她，也终究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