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巷口的玉兰花落了满地。韩思星坐在中药铺的柜台后,用戥子称当归,铜秤砣的磕碰声混着收音机里的评戏,在药香里荡开。
“甘草放多了。”马嘉祺掀着门帘走进来,白大褂的下摆沾着泥土——他刚从后山采药回来,竹篓里装着带露的薄荷。他接过她手里的戥子,指尖在秤星上滑了三下,“三钱就够,多了发苦。”
他是铺子里的坐堂先生,留洋回来的,却偏爱穿布鞋,说比皮鞋稳当。去年她爹咳得直不起腰,西医都说没救了,是他守在药炉边煎了三个月的药,药渣堆得像座小山,爹竟慢慢能下床了。
药铺的后院种着大片金银花,他总在傍晚浇水。她晾药时,就靠在门框上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和藤蔓缠在一起。有次他转身时,水壶的水洒在她布鞋上,他蹲下来帮她擦,头发垂下来,扫得她手背发痒。
“下个月,我要去北平。”他磨药时,突然开口,铜碾子在青石槽里转得沙沙响,“那边的医院缺个懂草药的。”
韩思星捏着药包的手紧了紧,牛皮纸被捏出褶皱。“爹的药,我记下了。”她把包好的枇杷叶递过去,声音像被药汁泡过,发涩。
他没接,从抽屉里拿出个青瓷小瓶:“这是薄荷膏,你总熬夜搓药丸子,抹在太阳穴上能提神。”小瓶的塞子是他用桃木刻的,雕着朵金银花。
他走的那天,她在药柜最底层发现个账本,里面记着她爹的药方,每张方子的角落都画着朵玉兰花。最后一页写着:“当归三钱,生地五钱,思星,一两。”
后来巷口的中药铺换了新主人,可后院的金银花还在长。有年惊蛰,韩思星摘了把晒干,寄去北平的医院。信封里没写字,只放了片玉兰花瓣,像那年落在他白大褂上的那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