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初夏
验孕棒躺在洗手台上的时候,悦雯蹲在马桶边,盯着那两道杠看了整整三分钟。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端着她要的温水,不敢出声。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仰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白色的小棒子。
"这玩意儿……准吗?"
"一般准。"
"一般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验孕棒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我去再测一根。"
五分钟后,第二根也是两道杠。
她坐在浴室地砖上,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压痕。
"先生。"
"嗯。"
"我害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怕什么?"
"怕疼。"她老实说,"怕变丑。怕不会当妈妈。怕——"她顿了顿,"怕你以后只喜欢宝宝不喜欢我了。"
最后一句说得又快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连你刚睡醒压出印子的脸都觉得好看。"
她闷在我胸口笑了一声,又哭了。
孕三月·凌晨三点
她吐得昏天黑地。
我端着温水、漱口水、湿毛巾,在卫生间和她之间来回跑。她趴在马桶边,头发散下来,脸色白得像纸。
"先生……我不行了……"
"吐出来就好了。"
"吐不出来……干呕……"
我单膝跪在瓷砖上,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她瘦了,肩胛骨硌着我的掌心。
凌晨四点,终于消停了。她瘫在床上,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拿热毛巾擦她的脸和脖子,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先生。"
"嗯。"
"你明天还有庭审翻译。"
"请了假。"
"你从来不请假的。"
"这次请了。"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冰凉的脚塞进我腿间。我缩了一下,还是接住了。
窗外天快亮了,鸟开始叫。她呼吸渐渐平稳,我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五十二天前那个落日。
那时候她说,行动是最能证明重要程度的。
我想,此刻我跪在冰凉的瓷砖上替她拢头发,大概就是最好的注脚。
孕六月·产检
B超室里,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团子,像一只小海马。
"看,这是头。"医生指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这是手?"悦雯凑近屏幕。
"对,在握拳呢。"
我盯着屏幕,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是我们的孩子。
有头,有手,有心跳。咚咚咚,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悦雯捏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
"先生,它在动。"
"嗯,我看到了。"
"它在挥手。"
"嗯。"
"像不像在跟我们打招呼?"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医生打印了一张B超照片递给我们。悦雯接过来,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放进包里专门装这个的透明文件袋。
走出医院,她忽然站在台阶上不动了。
"怎么了?"
"先生。"她仰头看我,阳光照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想给ta起名字。"
"现在就想好了?"
"想了一个。"她笑,"如果是女儿,叫王悦。如果是儿子,叫王昕。"
"王悦……"我念了一遍,"为什么是这个悦?"
"你的悦。"她指了指自己,"张悦雯的悦。"
"王昕呢?"
"日斤。你翻译的时候不是常说,每一个字都有重量吗?昕是黎明的光。我想让ta像光一样。"
我看着她站在医院台阶上,六月的光落在她身上,肚子里的孩子刚跟我们挥过手。
"好。"我说,"都好。"
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下台阶。她的步子比从前慢了,重心微微后仰,像一棵正在结果的树。
生产那天·冬夜
凌晨两点,她羊水破了。
我套上外套,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她疼得咬着嘴唇,冷汗把睡衣贴在背上。
去医院的路上,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先生……"
"我在。"
"好疼……"
"我知道。"
"你说行动……最能证明……"她断断续续的,"现在你别走……"
"不走。"
产房门口,红灯亮起。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扇门。
三个小时。
像三个世纪。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接过那个小团子。他皱巴巴的,眼睛眯着,嘴巴一撇一撇的,像在生气。
王昕。
我低头看他,他忽然打了个哈欠,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拳头。
那一刻我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挥手的小海马。
他真的来了。
三天后·病房
悦雯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怀里抱着王昕,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头。
"先生你快来。"她压低声音,"他笑了。"
"新生儿不会笑,那是肌肉反射。"
"就是笑了!你看!"
我凑过去,小东西确实在咧嘴,口水泡泡从嘴角溢出来。
"好吧,笑了。"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先生。"
"嗯。"
"五十二天的时候,你说希望我们的爱情没有期限。"
"嗯。"
"我觉得现在有了。"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期限就是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们的爱情会长大,会走路,会喊爸爸妈妈。"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孩子脸上,落在她还没拆线的肚子上。
我坐在床沿,伸手覆住她的手背。2
好暖的感觉,戳中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