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昕三岁·夏夜
他坐在儿童餐椅上,两只手攥着玉米段,啃得满脸都是。
"王昕,擦嘴。"悦雯拿纸巾追着他擦。
"不要!"他扭头躲,玉米渣甩了我一脸。
悦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张女士,管好你儿子。"
"遗传你的。"她理直气壮。
王昕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爸爸,遗传是什么?"
"就是……"我顿了一下,"你像我的部分。"
"哪里像?"
"哪里都像。"
"鼻子也像吗?"他伸手摸自己的鼻梁。
"像。"
"眼睛呢?"
"像。"
"那我为什么没有胡子?"
悦雯一口水喷出来。
"这个……等你长大就有了。"我面不改色。
"那妈妈为什么也没有?"
"因为妈妈是女生。"
"女生为什么没有?"
"因为——"
"王杰。"悦雯笑着打断我,"你翻译官的逻辑碰到三岁小孩就宕机了吧?"
我闭嘴了。王昕满意地继续啃玉米,仿佛完成了一场哲学辩论。
深夜·客厅
王昕终于睡了。悦雯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奶瓶,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翻书。
"嗯,抱着恐龙玩偶。"她坐过来,靠在我肩上,"今天幼儿园老师说他打人了。"
"打谁了?"
"一个小朋友抢他积木,他推了人家。"
"你批评他了?"
"批评了。"她叹气,"但他问我为什么要道歉,我说因为不能打人。他说爸爸也打人。"
"我什么时候打人了?"
"你上次打蚊子。"她忍笑,"他看见了。"
我合上书,无语。
"先生。"
"嗯。"
"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时间过得好快。"她看着茶几上摊开的相册——第一页是岚山的竹林,最后一页是王昕满月的照片,"好像昨天还在领证,今天就有个三岁的儿子问我为什么没有胡子。"
我伸手揽住她。
"不快。"
"嗯?"
"每一天我都记得。"我翻开相册,指尖点过每一张照片,"这一天在竹林,这一天下雪,这一天你吐在马桶里,这一天他出生。"
"你真的都记得?"
"都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我肩窝。
"先生。"
"嗯。"
"五十二天的时候你说,行动是最能证明重要程度的。"
"嗯。"
"现在我想加一条。"
"什么?"
"记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记得每一个日子,也是一种行动。"
窗外蝉鸣很响,夏夜的风从阳台吹进来,那盆绿萝已经长得满满当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王昕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说什么?"悦雯竖起耳朵。
"好像是……玉米。"
她笑出声来,眼泪却掉了一滴在我衬衫上。
"张悦雯女士。"
"嗯?"
"别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你才不会哭。"
"会的。"
"什么时候?"
"他出生那天。"
她愣住了。
"你哭了?"
"没哭。"
"你哭了!"
"没哭。"
"王杰!"
"……眼睛进了东西。"
她笑着捶我,我接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去。
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茶几上相册摊开着,从岚山的红叶到产房的红灯,从两道杠到三岁的玉米渣。
五十二天是开始。
五十二年也不够。
但每一个今天,都是答案。
而答案会长大,会走路,会问为什么没有胡子。
然后有一天,他也会遇到一个人,在某个落日里,听见无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