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

　　凌楚和潇湘从九奚回来。夜里，潇湘将师兄送她的嫁衣小心的收起，心思一时起伏不定……

　　就这么……将自己许出去了吗？

　　潇湘坐在床上，她的眼眸动了动，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很是慌张。

　　不知为何，当时的欢喜和羞涩过后，她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

　　——

　　“吱——”

　　正值午间，外面春日灿烂，轻轻地推门声响起，带入了一室明亮的天光。

　　“嶙月师弟，我说了，那些前来拜访的仙子无论是何身份都不必再来汇报，就说我在闭关修炼，不便见客，带来的礼物也一并回绝了…”

　　凌楚正在作画，听到推门声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眉眼冷肃，手上未停，可见对此已应付的极是熟练。

　　“师兄……”来人看着他，淡淡开口唤道。

　　凌楚一顿，他抬头，墨点自笔尖处不断滴落，晕开了一纸……

　　这世间只有一人，仅凭两个字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来人逆光而立，风姿不俗，洁白如雪的道袍在金光中泛着几分神圣……

　　“星河……”

　　他搁下笔，慌张地将手中毁掉的画卷起来塞进案上的书册底下，而后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迎了上去……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潇湘，见此微微挑眉，唇角却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怎么过来了…？”

　　凌楚走到她跟前，紧张地看着潇湘，他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伸手覆在了潇湘右臂的衣袖上。

　　这几日潇湘一直避而不见，凌楚察觉到她一番害羞又别扭的心思，心知时日还长，倒也不急。

　　谁料，今日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潇湘垂眸看了一下，也并未挣脱，只是顺着他的力道随着一同向内走去，开口道：

　　“如今天界知道你回来，每日昆仑都有不少的神仙前来拜访……”

　　九重天第一人，这样的身份自是让人趋之若鹜，更何况他还是如此年轻有为，如今好不容易有理由登门拜会，众仙自然不会吝啬心思。

　　尤其以女仙居多……

　　此事，凌楚自是知道的，只是以他的地位，远不必委曲自己去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是以统统回绝了。

　　“不必理会，大多趋炎附势之辈罢了。”凌楚冷冷道，别看如今门庭若市，他不在时，潇湘的处境，这次回来后他也是听过一二的。

　　“怎么？可是扰到你了……？”他又问道。

　　潇湘摇摇头，她想了想，如实道：“来的路上，我遇见了落霞仙子……”

　　那可真是个晚霞一般绚丽的美人啊，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都不由得惊叹震撼。

　　“落霞仙子……”凌楚重复道，心中却并没有什么对应的印象，听着，应当是一位女仙。

　　“师兄，我最近一直疑惑…”潇湘抬头，看他一眼又垂了眸。

　　凌楚闻言，转头看她，她垂下的睫羽在脸上遮了一小片阴影，便看不出眼中情绪。

　　“疑惑什么…？”他问道。

　　潇湘眉间微微蹙了下，过了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令人喜欢的地方。”

　　她容貌秉性，都算不得上佳，可偏偏，凌楚是这般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物，纵然是在这人才辈出的天界，他也是最耀眼的那个。

　　凌楚真的喜欢她吗？他曾经那么讨厌妖族，或许是愧疚也说不定……

　　凌楚沉吟了片刻，而后伸手缓缓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和幽深的睫羽上，潇湘一愕，不禁闭上了眼睛。

　　洁白如玉的手指小心的描摹着潇湘闭着的眼睛，隔着薄薄一层眼皮，手指下的眼珠有些不安地微微颤动，凌楚轻笑了一声，往下掠过她脸部细腻的皮肤，顺着脖颈抚上了潇湘束好的头发……

　　乌黑浓密的发丝触手冰凉，宛如初落的雪，柔软细滑，让人爱不释手。

　　潇湘睁开了眼睛……

　　“星河，我难以想象，你有什么不让人喜欢的地方……”凌楚怜惜又温柔地一下一下抚弄着她的头发，低声喟叹道。

　　潇湘抬眸看他，那眼眸看他微微一颤，凌楚缓缓平复一下波动的心绪，无比认真道：

　　“你的头发，和你的眼睛一样黑……”

　　潇湘唇角微微抿了抿，有些不知所措。

　　凌楚注视着她无措的神情，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的眉眼，而后缓缓问道：

　　“潇湘仙子，你有看过自己吗？”

　　他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入骨的温柔。

　　并不待潇湘回答，凌楚转过身，抬手凭空一抹，一面镜子渐渐浮现……

　　他把潇湘拉到昆仑镜前，两人清晰的镜像显现出来，凌楚抬手抚上潇湘的脸，指尖掠过她深秀的眉骨，看着镜中的人对她道：

　　“你看，你的眉宇，像出鞘的剑一般深刻奇秀……”

　　凌楚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掠过她根根分明的柔软眉毛，怜惜而轻柔。潇湘的睫羽不禁扑朔了一下，被他捕捉到，戏谑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潇湘躲避般地微微垂下了头…

　　说着，往下抚上了她挺秀的鼻尖，“……这里，像孤峰一般倨傲冷漠。”

　　这样锋芒毕露的线条，无端就有一种迫人的气势。

　　而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她柔软苍白的唇：

　　“世人常说，唇不点而朱。可朱色用在师妹这样的容颜上，却失于妖冶了。也只有这样的淡色才合适，出尘绝俗，没有一丝的人间之气，让人可望不可即……”

　　就是这样难描难画的容颜，让他连日来，生生废了许多的笔墨，却难绘其一。

　　潇湘诧异地看他，诚然，她的容貌也不能说不美丽。只是这份美丽在天界众多仙子中远远不够出众罢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眉过厉，眼过冷，唇过淡，鼻尖的线条亦失于柔和，再加上本身的孤冷性情，生生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全无半分的可爱之意。

　　怎么在凌楚口中，她似乎便如月里的嫦娥一般了。

　　可潇湘不知道，纵然在人群里，世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她站在那里，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俯视众生的冷漠，远远让一切皮囊都黯然失色。

　　绕是惊才绝艳如顾清梦，爱上她，对着这高高在上的仙子，也曾自惭形秽…

　　四目相对，潇湘一双仿佛倒映出世间万物的眼眸中，那黑色的眼珠儿，清辉湛湛的瞳仁里，此刻满满的都荡漾着一个人……

　　凌楚呼吸一窒，“星河，别这么看我……”

　　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掌遮住了潇湘的眼眸，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这一眼看的沸腾了，无端的燥热……

　　他咬牙，左手一把扯开了潇湘束好的头发。如缎的青丝瀑布一般垂落而下，他不断抚摸着这流泻了一掌心冰凉柔软的触感，借以缓解心头躁动的欲念。

　　凌楚难耐地闭上了眼睛，他一边抚摸着她乌黑如瀑的发丝，一边口中喃喃道：

　　“这原是一双倾倒众生的眼睛……”

　　闻言，潇湘睫羽不由地轻颤了一下，弄得他掌心一痒。

　　潇湘伸手抓住凌楚的手腕，缓缓移开了遮住她视线的手掌，于是那一双深黑透亮的眼眸便重见天日。

　　只见她发髻被拆开，散落了一肩的青丝，柔和了天生倨傲的容颜。眉目含情，白衣胜雪，秋水般明彻安静……

　　凌楚被她捉住一只手，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左手按着她的肩膀就要推开她……

　　“师兄……”她一开口，凌楚便不敢动作，只深深地看着她，忍受着难以启齿的折磨。

　　潇湘细细地打量近在咫尺的人，只见他俊美无双的容颜上尽是痴迷，似乎自己便是什么宝物一般。

　　可她只是一个妖物……

　　“我……”

　　潇湘张了张口，却慌乱地不知该怎么表达，心中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似乎委曲地要哭了一般。

　　怎么办……她其实没有凌楚说的那么好，师兄总有一天会发现，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妖罢了，冷淡而无趣。

　　生而为妖，情爱对她而言，本是可有可无的。

　　可这一刻，她问自己：

　　潇湘，若有一天，这个人，这双眼中，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你能受得了吗？

　　你还能像对待斩荒一样，守着自己的骄傲，坦然的离开吗？

　　“星河……”凌楚眉尖一蹙，看出她目光中已有几分哀凉之意，不由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必怕，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不会让你孤独……”

　　凌楚安抚般地一点一点顺着她的头发，而后捧起她雪白素净的脸，极轻极珍重地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春风一般温柔。

　　“我给你的嫁衣你喜欢吗？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等我们成亲时，就定那套，我这几天就去和师父说。然后再找一趟织云仙子，请她将我的衣服也给做出来……”

　　潇湘仰起脸看他，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淡淡一笑，并未说可与不可，只是抬头轻轻碰了下他的唇。

　　两人唇角一触而离，凌楚眼眸一深，不由地双手捧住了她两边的头发，想好好教导她一番‘道理’……

　　这时，忽然一道白色的传音符从门外直飞过来，正好落到凌楚手中……

　　“孽障！给我滚过来！”

　　白帝气急败坏的声音让凌楚忽地一凛，生生顿住了。

　　“何事？”

　　潇湘见一闪而逝的传音符没入他掌心，而后凌楚又这般神情，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师父传我过去。”凌楚将白帝的意思委婉转达道，回头看了一眼昆仑镜，心中已对白帝此举有了两分猜测。

　　“那你快去吧，莫要让师父等了。”潇湘眼眸一动，主动退后两步道。

　　她注意到，凌楚说是‘我’，而非‘我们’。

　　“星河，等我回来……”凌楚心中万般情愫，只将潇湘垂落的头发归拢了一下，温柔道。

　　潇湘点点头，瞥了一眼那在她发间流连不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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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麒麟一生只动一次情，凌楚，你会是值得让我托付终身的那个人吗……？

　　潇湘转过身，看着他俊秀潇洒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默默问道。

　　她抬手，缓缓放在了胸口，掌心下的衣襟里，放着一枚雕琢雁鸟的玉佩……

　　其实，……无论是与不是，我都别无选择了。

　　潇湘垂下头苦笑一声，未束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了两肩，她垂眸，手掌随之落在了这让人流连不去的如瀑青丝上…

　　风刃一掠而过，无声地割下了她胸前的这一缕长发，潇湘把它攥在手里。

　　他似乎很喜欢……

　　潇湘睫羽扑朔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她拿着这缕头发，缓缓合上了双手……

　　莹莹的淡蓝光华在她手中闪过，须臾，她摊开了手，只见一个小小的剑穗出现在她掌中……

　　看着这黑色的剑穗，潇湘蓦地回神！似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脸上瞬间烧的厉害，心口一声急似一声……

　　潇湘心虚地左顾右盼，见无人察觉，便生出了毁尸灭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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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她心不在焉地重又束好了头发，慌慌张张地出去了，门都忘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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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潇湘仙子，天帝召见……”

　　“天帝？”

　　潇湘微微颦眉，却未敢多问，只怀着满心的疑惑随着前方仙娥去了那冰冷的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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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凌楚醒来，只觉得全身不适，不知修炼出了什么差错，头又昏又重，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他强自起身，慌乱地抓起身旁的剑，却惊见剑上坠着一个并不起眼的黑色剑穗！也不知是何材质，看着倒也漂亮……

　　他按了按沉重的额头，显然对此没有丝毫印象，也不知又是哪位仙子的手笔，竟然趁他不防……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丢在了地上……

　　他手上的剑，哪里就需要这样多余而造作的东西？！

　　…………

　　……“这原是一双倾倒众生的眼睛……”

　　可后来，他又说：“你的眼睛，真丑恶！就好像你的心一样…！…”

　　潇湘，爱一个人……你后悔吗…

　　*男主你小名众生是吧？呵呵，肉麻。

　　看看，连昆仑镜都看不下去了吧！

　　其实，本来在写另一个番外，刚有这个脑洞的时候，我是拒绝的，太肉麻了，我才不写。

　　后来，我想着，独肉麻不如众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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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平生几回大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