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奚。
山中风雪万年如一日的飘洒着,天地间一片无垠的寂静……
沧海桑田,数万年的积雪将这里变成了如今的三界净土,仙山福地。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再看不出曾经那葬尽欲界众生的伏魔岭的影子。
三万年了……
夜里,九奚的主人抬手推开窗。
冷风卷着飞扬的雪顺着窗一涌而进,将青帝的衣物吹的向后飘飞,同时,远远传来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匆匆的脚步声……
是何人雪夜到访九奚…?
……
过了片刻——
“……凌楚,你怎么来了?”
一阵推门声响起,紫宣诧异的声音,在夜里听得分明。
“我师妹如何了?”
凌楚不答,反问向他道,一贯冰冷无情的声音里有两分难得的焦急之意。
算来,距离白帝寿诞过去,潇湘拜师昆仑已有半载,他这个师妹生性冷淡,又为情所伤……
当日在昆仑山下他亲眼看着潇湘被那来历不明的贼子折辱抛弃,却无力为她报仇,最后还要潇湘去求那人,才保全了他一命。
凌楚想到此,垂眸暗暗捏紧了衣袖,……愧疚之情,救命之恩,他一刻都不敢忘!
不想半年来他派人找遍天界,那贼子竟再未出现。这几日他正因着天界琐事分神,就听得潇湘旧伤忽然发作的消息!
潇湘身上,竟有旧伤?也不知何时受的伤?又是何人所为?
……身为大师兄,他还是太忽视潇湘了。
其实也不是察觉不到潇湘刻意躲避于他,是以他虽有心照拂,也不敢过于关切,唯恐招了厌烦。
“潇湘仙子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紫宣答道,提及潇湘,不禁淡淡蹙起了眉。
“她伤势如何?”
“潇湘身上的伤是内伤,她又瞒了许久,直到如今再撑不住才爆发出来。经此一事,她修为倒退是难免的,有我师父在,倒也不至于坏了根基。只是此伤难愈,怕是要吃些苦头……”
凌楚听罢,面色一沉,他忽然从袖中拿出一物,递与紫宣道:
“此事,我已有预料。这是我从百草仙君那里求来的千年仙草,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处。”
紫宣接过他手中长木盒,还未打开,就已察觉出这药草不凡。这等稀世难求的仙草,三界也只有蓬莱拿的出,自不会派不上用场,用来给潇湘养伤甚至可以说是大材小用了……
还有……
“百草仙君……?”紫宣重复道,凌楚说出这四个字,让他不禁有些忧心。
……
远处,青帝立在窗扉敞开的高高楼台之上,落了一肩的雪。他将这二人动静一分不落的看入眼中,心中不禁暗嗤…
这仙草,若是紫宣去求倒也罢了。可百草仙君与白帝素来不睦,昆仑之人前去那里求药……
那老家伙的东西又岂是好拿的…?
……
听出紫宣的担忧,凌楚却未作答,此事,他去蓬莱之前,就已想过。
百草仙君毕竟是天界长者,总是要顾及几分自己颜面。是以提的要求并不算很过分,虽然于他而言,的确有两分为难。
“你要见见潇湘仙子吗?”见他不答,紫宣亦不再提,只是收好了手中的药草,转而抬头问道。
紫宣顾虑到,潇湘一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有伤在身,见凌楚前来,她定然欣慰。
只是,潇湘的伤……
那等万年玄铁的冰寒之气加上刚烈的雷霆之威,还缠绵着一股凶戾的剑气,若非是神兽之体,潇湘只怕早已粉身碎骨,不存于世。
何人如何歹毒?
无论何人,伤了潇湘仙子,只怕白帝和凌楚都不会善罢甘休。
……
“不必了,师妹休息要紧。”
凌楚道,说完就行色匆匆欲要离去。
走了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回头道:
“你可以告诉潇湘,待她伤好了,我会亲自来接她回去。这些时日,她就劳烦你照料了……”
说罢,他抱拳对紫宣施了一礼。
紫宣回神,目送他挺拔的背影被纷纷扬扬的大雪遮去……
雪夜里,凌楚匆匆离去了,一如他来时那般悄然无声。
百草仙君所托的事,他要尽快办好,然后再顺道来接潇湘回昆仑…
还有,要去查一查敢伤潇湘的究竟何人,只怕还是半年前那个贼子妖孽……
……
青帝垂眸,只因在风雪中冻了许久,让他的唇角都泛起了一丝冷意。
可真是个好师兄呢……真不愧是昆仑首席,众人表率。
他感叹道。
不过只怕凌楚这一番仁义,有人却不会领情,到头来终是枉费工夫。——曾经提及凌楚时,潇湘眼中的痛恨和淡淡的惧怕,他不会错看。
可惜啊,你那师妹,此刻怕是恨你入骨……
青帝看着他下山的身影,心中暗忖道。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死了万年的人——他的师兄。
……
曾经,他也有一个这样的师兄。
不,他的师兄要英武强大的多,也睿智绝情的多。
慕青澜,他出生的时候,黄河下游的部落刚发展成了国家,人族的历史才堪堪写到了第一页。
他贵为太子,生而知之,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终途是要成神的。
是以纵然出身如此,他对于这个蛮荒国家,对于他愚昧的子民,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一个国家能存在多久?百年……?千年?
人呢?
可神,却是与天地同在,永生不死的。
十五岁时,他离开了那个落后的小国,来到了广阔的天地,他看到妖,看到仙,也看到……神。
他本不该沾染这世间的因果。可偏偏一时起意应了那仙君的收徒之话……
于是他遇到了玄嚣。许是天命使然,同为宿命神祗之间的相互吸引,他素来目空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留意到了一个人。
记忆中,那人一身玄衣,握剑而来的冷肃模样,是他生命最初的颜色。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他是不屑的,同为天命之人,玄嚣的眼里却尽是那些蝼蚁一般的凡人,他不懂,与神这种永恒的存在相比,朝生暮死的人类不过是一捧尘埃罢了,也值得被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他的师兄是可笑的,他的师父是可笑的,他那些口口声声匡扶正义的同门是可笑的。
除魔卫道?守护苍生?
这世界从来是强者的世界,他们一厢情愿的斩妖除魔,在他看来不过自我感动罢了。
愚蠢……且可笑。
强者制定这世间的规则,弱者从来只能顺从。
无疑,玄嚣是强者,是这世间至为温柔的强者, 他手中的剑有多无情,他赤红的心就有多柔软。
玄嚣说,那是他的道。
他心中并不能明白,却从不表露分毫,是以旁人便看不出什么区别。就连师父也以为他随师兄下山除魔是为了人间正道……
他从未认可过所谓的人间正道,只是觉得可有可无罢了。知道自己最终为神,这寂寞的人世,于他而言不值一哂。
他跟随玄嚣的身影,只是想知道这个人会为他的道做到哪一步……
于是他看着玄嚣一步一步地践行着自己所认定的道,沉重又坚定。
人间半数沦为魔域,各族血流成河,在脚下一片寂静的废墟中,青澜第一次发现,原来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
他动摇了……意料之中。
青澜下意识地抬头,看到的依然是玄嚣坚定如山的背影,是他冰冷无情的长剑。
玄嚣是知道的吧…?他猜想。
……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一路跟随玄嚣从伏魔岭辗转深入魔族腹地,一次次的并肩作战,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师兄的强大。
慕强是人的本性,渐渐的,他从不曾为苍生驻留的目光,长久的流连在了那个人的背影上。
只是,他站得太高,高到与日月山川并肩,不曾在意过脚下的尘泥,不想却会被蝼蚁算计一遭。
众生无不向往更高的存在……
成神的天命,永生不死的神啊!听着便让人心生妄念…
那时,他被魔煞所伤,神魂受损,师兄带他前往隐世的月族之地拜访。月族生来没有实体,精于灵魂之道,与魔族倒有几分相似,只是生性与世无争,是以远避三界之外,不参与纠纷。
与世无争?那可未必。
只是妖族凶戾,魔族残暴,仙族傲慢……不算强大的月族不得已避其锋芒罢了。
月族精于灵魂之术,对天命亦钻研甚深……
于是只让玄嚣等了三天,昏迷的“青澜”便醒来了。
青帝如此回想起,仍然觉得温柔又不可思议。那时,他处在一种很玄妙的状态,浑浑噩噩,似梦似醒,却又能感受到那个“青澜”所做的每一件事。
那个月族的人,或许比他更适合做“青澜”。
那个人温柔,宽容,仁义,看起来无可指摘。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乃至他国家的子民,这些人没有一个不觉得他好,没有谁会不喜欢他。
相形见绌……
他生来俯视众生,却是第一次被逼着抬头仰视另一个人。更无力的是,他发现与之相比,自己竟然一无是处。
他的高傲,原来是凌驾在虚无之上,随时都会跌得粉碎。
他的天命,无论给谁,或许都不会差。
可上天偏偏选了他,师兄也选了他,这是他一生最幸运的事。
是的,师兄……选了他。
明明那个人更好,道义也和玄嚣一致,可师兄还是选了他。
“师兄如何认得我的…?”
后来,他问玄嚣。
玄嚣看了他一眼,“他与你,从来不同。”
“那说来,是我远不如他了?”他这样说着,心中半是讽刺半是苍凉。
“你为何会这样以为?”
“难道师兄心中不是这么想的吗……”慕青澜嗤笑道,他深知自己从未将世人看进眼中一分,所以众叛亲离倒也并不难以接受。
可玄嚣,为何选了他?
只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道……?
“不是,我所看到的青澜师弟是一位聪慧正直的少年,从不畏惧这世间的邪恶与艰险,纵然面对最凶残的魔族,他也不曾退缩分毫……”
他抱剑立在那里,清明的眼眸,深色的衣衫,娓娓道来的声音落雪一般温柔动人。
“这一点,他不是做的比我更好吗?”慕青澜不屑地打断道。
“呵,大伪似真,自欺欺人罢了。”
提及那人,玄嚣眸色一深,忽然冷笑道。
“我忽然想要知道,在师兄心中,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那月族之人费尽心思讨好你,却只得了这样的评价?
玄嚣,为何?仅仅是因为善恶?
不知为何,慕青澜忽然就有些惆怅了,明明应该感到痛快的,可是想起那个人对玄嚣的用心,只因为善恶就被全盘否定,顿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奈悲凉。
莫非,自己也被他影响了吗?
说来,他慕青澜,也从不是什么好人呢。
“手中之剑,心中之道……”眼中之人。
玄嚣侧头,看着幽远暗沉的天空,回答道。
“可惜,师兄所说的道,我却不懂呢。”
慕青澜叹息了一声,顺着玄嚣的目光看向天际,风吹动他浅色的衣衫,他挽好的发丝也轻轻飘起了几缕,温柔淡雅,玉质天成。
“无妨,我慢慢教你……”玄嚣回头看他,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慕青澜第一次正视玄嚣的道和正义。原来被一个正义的人所守护,在最无力的时候,有人给你公道,是如此让人触动的事情。
于是,他跟着这个人,走过了漫长的厮杀……
与玄嚣携手并肩,怕是这世间最值得骄傲的事了。
他的师兄是这世间最巍峨的高山,看着便让人心生仰望。
…
可惜,他永远做不到玄嚣那般无私,所以注定只能背道而驰。
玄嚣师兄没有食言,后来的确教会了他什么是道。可最后,却为了自己的道要毁了他的道,试问他怎么会允许!?
玄嚣,便是他的道。可偏偏,他对玄嚣而言,只是众生之一。
…
不曾想过反目,却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可为何说他背叛?就因为他无法做到坦然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去死吗?
就因为他顺从天道,清洗了这世界,献祭了那些本就应该牺牲掉的人吗?
玄嚣赢了天道,他却败给了自己的深情。
封神台上,玄嚣纵身毅然坠落凡尘,回身那一剑,是他永生的痛!
“往昔已死,昨日已殇……”
恩断义绝?
师兄,你答应过要好好看着我的,却终是弃我一人而去。
“阿澜, 我在一日,便护着你一日。只要我活着,便会约束你,看着你,不让你入魔……”
如今你不在了,我答应你的,便不算反悔。
看,我可比你信守承诺的多。
七万年了,我恨你……
……
雪下的愈发大了,一滴泪不期然从青帝眼眶中划下,无声无息地落入衣襟里。
漫天的雪花纷飞而至,他挽好的一头青丝随风飘舞着,背影凄凉而悲美…
……
半个月后。
风雪停了,满山红梅开的静寂,紫宣一袭白衣走在雪地里,端的是遗世出尘。
“仙子伤势未愈,为何如此着急回昆仑?”
他转头,问向身后的女子。
“一点小伤罢了,仙君不必挂心。”潇湘对着他低身一礼,口中不紧不慢道。
“我方才已传讯凌楚,想必他此刻正在赶来,仙子不妨稍等片刻……”
见她如此,紫宣也不好再劝。
听到凌楚二字,潇湘的黑眸中飞快的划过一丝恨意。
“昆仑事务繁忙,又何必劳烦师兄……”
她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无端的让人心底发寒。
紫宣暗暗蹙眉,“仙子似乎对凌楚……”
正说着,对上了潇湘抬眸看向他的黑色眼珠,紫宣忽然就无法说下去了。
潇湘是心志坚定之人,并非他三言两语可改变,看来此事还是要从凌楚下手,紫宣心中暗忖道。
“九奚山道艰险,我送仙子下山……”
说着,他径自走到了前面,为潇湘引路。
潇湘心中虽不愿,却也并未拒绝,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倏然风起,吹散枝头的积雪,将山道上一对白衣人的身影映得隐约……
此时的潇湘,才刚化形不久,第一次来到这世间,她小心而防备的看着这天地,本能的将自己藏起来,拒绝了一切窥探。
如今的她,还不足以凭实力被三界尊称一句潇湘仙子,仙子二字,更多是客气罢了。
她还没有后来那睥睨一切的气势,只是眉眼间的冷傲已初现端倪。
……
紫宣看出她的心思,只将她送到九奚结界不远的地方,便告辞回去了。
潇湘看着紫宣的背影消失不见,转头踏着覆盖了厚厚积雪的台阶向下走去……
她走的极慢……
凌楚……在山下等她吗?
她的师兄…?
……那个造成了她如今伤势的人,口口声声骂着她畜生的贼子!
想起了一些痛苦的记忆,潇湘身子一阵颤抖,她攥紧了手指,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害怕和逃避。
恨意在她的眼眸中蔓延,又被她强自压下,再抬眸已伪装成无波无澜的模样。
来日方长……师兄!
……
九奚山入口处。
一身蓝色弟子服的少年抱剑站在结界外,左顾右盼地往上看去,可入眼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将人眼都看花了。
“师姐!!”
不知过了多久,一截比雪略深一些的衣角映入眼帘,他欢喜地惊叫道。
“洛祈……?”潇湘一顿。
“师姐,我好想你啊,你身子好些了吗?”少年抬眸,将潇湘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多了。”潇湘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师兄,你在找什么?”洛祈敏锐的发现了潇湘悄然打量周围的目光。
“我……”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疑惑为什么不是大师兄过来!”
潇湘还未回答,又听他恍然大悟般说道。
那贼子来不来,同我何干?潇湘心道。
只是他亲口对紫宣说了要来,如今在这里的却是洛祈,以那贼子的性格,必然是出了什么要紧之事吧。
说不定是忽然暴毙了呢。
潇湘不无恶意的想着,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其实是大师兄让我来接你的,师姐你不要怪师兄,他之所以无法亲自前来,是因为……”
洛祈正要说明缘由,前几日不知为何,百草仙君忽然到昆仑来,将白帝好生奚落了一通,白帝颜面大失,迁怒下来,罚凌楚面壁思过,不许出昆仑一步。
“不必解释。”
潇湘开口打断了少年的话,料峭的寒风中,只听她一字一句道:
“我本就没有期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