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凌楚手指动了动，心中乍然一惊，仿佛一个小石子投落在了池水里，一层层泛起波澜……

　　世人皆知九奚山的紫宣仙君琴艺不凡，精于医道，最爱一人在雪地里弹琴，那渺渺的琴音荡开，九重天都为之一振。

　　可却无人知道与之齐名的凌楚仙君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只知他争强好胜，只知他斩妖除魔。

　　他从不曾向外界表露过自己喜欢什么，但是不表露却不代表没有。

　　他亦能琴擅画，剑艺高超，但无人知道，他喜欢的东西却很平凡甚至庸俗，他最爱的是一人静静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他喜欢下雨，喜欢山色有无中那种朦胧，宛如道途般的缥缈莫测，让人心生向往。而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又让他从内心感到安宁。

　　那是怎样的声音呢？

　　仿佛一切都沉淀了下来，平静从容。

　　可昆仑是没有雨的，是以他常去人间，他在人间有一个洞府，里面有个雾气氤氲的荷花池，被施了法每日雨落不休。

　　他每次下凡除魔之后，若无他事，便能在其中打坐上一天。

　　后来成了齐霄，这个爱好倒是未改，小时候还因此跌进过荷花池里，被元一大师取笑了好久。

　　这些本已淡去的记忆，却因着这句无心的话一一牵扯出来，凌楚敛下眉目，不欲让她察觉眼中的波动。

　　所幸潇湘并未注意他，自身亦是沉浸在了久远的过去里，无暇分神……

　　雨声噼里啪啦的落个不停，将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檀香丝丝缕缕的从香炉中吐露出来，模糊了二人的面容，明明那么近，却再也看不清彼此……

　　雨一下就是半月，凌楚拘了潇湘在屋子里，置了一屋子的书给她解闷，不让其出去沾染雨中狂暴的魔气。

　　潇湘从来都是耐得住寂寞的人，从前修炼一打坐就是数十年。

　　可惜这里是魔界，她就算打坐上一天，吸收到的只有几缕驳杂的魔气罢了，并无法给她修炼。

　　她虽不能说不学无术，却不是好读书的人。曾经她也翻阅过这世间的千万种道理，奈何却无一种可以度她。

　　那些圣贤之语，看得越多，她反而越坚信自己的道。

　　人族和妖族从来不同，人类本性自私贪婪，可写在书上的道理却尽然是些宽容道德，是克己复礼，是放下超脱……

　　他们不说弱肉强食，不说胜者为王。教的都是不争，说的都是无求。

　　而妖族就直白多了，所唯一追求的道，就是强大自我。

　　历来是强者，拥有一切，左右生死。

　　凌楚看她每日间便枯坐在窗前，一坐便是一日。心中着实是有些恼意的，他偶然的一两丝好意，被人冷冷掷在地上，的确是不怎么好受。

　　只是，千年前，他就管不住潇湘，千年后，更没有理由去管她。

　　他每日打坐平复身上狂乱的魔气，醒来便看些经文，平静心绪。

　　两人虽日日同处一室，却无半分的旖旎，反倒像是两株植物一般，一株生在窗台，一株生在中央，无情无欲也互不干扰。

　　这一日…

　　“师兄每日里手不释卷，为此不惜冷落我多时，如何？可看出了什么道理来？”

　　窗前的那株植物忽然发话了。

　　潇湘转过身，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眸子冷冷看向他，唇角有一丝刺眼的讥诮。

　　凌楚拈着书页的手指一顿，而后垂眸若无其事的翻过这一页，淡淡道:

　　“仙子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书中寻找，旁人眼中看到的，未必就是仙子想知道的。”

　　他不用抬头便知潇湘是怎样的表情，那定然是她那一贯的冷冽似雪，一如她身上常年不变的白衣。

　　她衣襟胜雪的样子，的确是当得起仙子的身份的。

　　可惜，九重天最不缺的就是白色，也从来不缺她这般高高在上的神……

　　“仙子…？”潇湘抬头嗤笑了一声，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人口口声声叫着潇湘仙子，可他心里，潇湘这个人，与娼妇何异？

　　她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是他恨不得用剜去的腐肉，是他始终摆脱不得的病痛……

　　这么说来，他可真是个可怜的人呢……

　　“师兄何必这么见外？”潇湘一字一句道，面容上笑意淡淡，看起来没有一丝的勉强。

　　她起身，因久坐多日而僵硬麻木的身子晃了晃，这忽然的站起令她不禁有些头晕，潇湘用手扶着窗棂，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渐渐向他走去。

　　凌楚见此一慌，暗暗攥紧了另一只手中的衣袖，眼看她一步步踏来，他的心绪也被她渐渐逼近的步子踩乱了……

　　潇湘上前，俯下身贴近他正襟危坐的脸。淡淡吐息在他耳边暗昧道:

　　“我喜欢听师兄讲给我的道理，而且你身为师兄，教导师妹义不容辞不是吗？”

　　“呲——”纸张被弄破的沉闷声响起，凌楚紧张之下，右手竟不经意撕破了那一页。

　　“那好！”凌楚抬头，一双深沉的眼眸对上她的冰冷，显得丝毫不惧。

　　“今日我便同师妹说一说这些道理——”

　　见潇湘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毫不留情道:

　　“这第一个，是礼义廉耻……”

　　说到此，他意有所指的看了潇湘一眼，重重道:

　　“女子应当自爱…！”

　　“……师兄说的是。”

　　潇湘听罢竟是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还奖励似的垂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

　　凌楚瞪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他微微往后偏了偏头，一双凌厉的眼睛凶狠的看着她低声警告道:

　　“潇湘！我不想对你动手，但你也休要太过分了！”

　　“过分？”潇湘笑了笑，“师兄可真会开玩笑。”

　　她又贴过去，步步紧逼道:“若这样就算过分的话，那师兄对我做的事又算什么？……嗯？”

　　凌楚侧身避过她，而后站起身来，背对着她道:

　　“你再如此胡言乱语纠缠不休，莫怪我不客气！”

　　潇湘坐在他方才坐的位置，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撕了一道长长裂痕的书页，口中喃喃道:

　　“原来师兄的道理，就是仗势欺人，不讲道理么？”

　　说罢，她也不待凌楚回答，转头在身后的藏书柜上翻找起来，似乎真有两分向学之意。

　　“……啪。”忽然一声沉闷的声响，她转身时竟是不经意触碰到了角落里的一张卷轴，使其掉落了下来。

　　潇湘俯身去捡，垂眸却蓦然顿住了……

　　凌楚暗暗蹙眉，本是不想理会她胡搅蛮缠的话。可身后许久没有动静，也不知她又在暗地里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一片诡异的阒静。他有些探究的转过身……

　　久远的记忆被扯动，便如同脱手的线团，骨碌碌地滚个不停，一根线牵动了所有的灵魂，一点一点剥落直至图穷匕见…

　　潇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看着画卷中寒梅与鲜红的嫁衣两两相映，女子原本清淡的容颜上那一抹赧然尤为刺目，雪花纷飞，掩不住这一丝绮色。

　　落款处的顾雁声三个字，她颤抖着在上方虚虚描摹了好久，手终究还是没有落到纸上……

　　……顾雁声。

　　思来五脏俱碎。

　　真可怕，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还是会被你轻易影响到。

　　我竟没有放下？

　　真可笑！

　　潇湘狠狠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无声的落在衣襟上。

　　画上光线一暗，竟是凌楚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修长的身体遮下了一片阴影……

　　他自然也看清了画上的内容，画卷右侧题着一句风花雪月的词——“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正是他临摹坏的那一幅。

　　果然是……没认出来吗…？

　　凌楚心中叹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想象中赢了她的欣喜，亦无法因为她错认而有丝毫的轻蔑。

　　怎么能再忍心苛责呢？她那么虔诚的神情，宛如在火中，在地狱里……

他张了张口，忽然有些哑声道:

　　“能和我说说他吗？”

　　用尽全力发出极轻极缓的声音，唯恐一不小心惊破了什么。

　　他本不想了解潇湘，也不屑她那些傲慢无礼之下的扭曲复杂的心思。可此刻，只要她说，他便愿意听……

　　凌楚忽然有些想知道，顾雁声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可他却不想告诉潇湘，这副画是假的，或许是太恨她了吧，他报复性的不想让潇湘看到顾雁声的真迹。

　　反正是她自己错认，那就一直这样好了。顾雁声，应该也是不想见她的吧……

　　“没有什么好说的。”

　　潇湘抬起头，水光氤氲的眸子看着他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显得此刻分外的死寂……

　　“那便罢了……”凌楚道。

　　潇湘站起身，目光与他平齐，她看着这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兀然笑了。

　　此刻，她不问凌楚这画的来历，也懒得去想他把卷轴放在这里的用意。只一步跨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纵然是虚假的温存，好歹能为她捱过片刻的心痛。

　　“！”

　　凌楚一惊，身子被她的胳膊紧紧束缚住，让他极为不习惯，他垂落在两侧的双手动了动，终究没有用力挣开她。

　　这算……是感激吗？因为自己为她保全了这副画……

　　凌楚垂眸，有些不确定地想。

又失掌中身（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