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却不再那般声势逼人。
窗外淅淅沥沥的️飘着细雨,不留神是看不分明的,只有一片无言的静默,从天地间悄然蔓延开来……
潇湘失魂落魄的倚坐榻上,风吹起细细的雨丝入窗而来,将她苍白的脸颊打的一片冰凉,她却浑然不知,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
凌楚执卷端坐殿内,手中的经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潇湘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令他心中无由的烦躁,自那日起,潇湘就宛如失了魂一般,浑浑噩噩的,眼中再没有一丝的神采。
明明潇湘仙子,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放下自己骄傲的人。
这样的潇湘,让他无可奈何之余,又觉得分外陌生,凌楚想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哂…
话又说来,潇湘又有哪一面是他不陌生的呢?
毕竟,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师妹。
明明那么冷淡矜傲的一个人,不择手段起来,又是别样的残忍和轻慢。
不由得联想起了她在自己耳边吐息的那一丝温热,她那时双眸如水,泛着冷冷的波光,也倒映出了眼前人的错愕迷乱……
凌楚眉间一蹙,狠狠闭上了眼睛,敛下这一丝杂念。
潇湘还是那般无知无觉的模样,雨丝一缕一缕的侵入她的衣裳,一身白衣无尘也泛起了微微的潮意,显出几分沉重之感。
……那副画,她不喜欢。
一如她厌恶着曾经被自己割舍下的少年……
我是恨他的。
潇湘想。
若不是那年——
“顾某不才,欲邀仙姑入这人间一回,小生愿引星河姑娘过一遭十丈红尘……”
仙姑… 女子睫羽微颤,好熟悉的称谓……
那人浅笑而立,笑里是人间烟火养出来的温润从容,一身广袖蓝衣,铺开江南十里烟雨画桥,如墨的青丝倾泻而下,眉眼惊艳,笑意温和,恰是少年最好的模样……
两人相对而立,天上的清冷、人间的繁华、如此泾渭分明。
……
那往后千年孤冷,她也不会如此度日如年。
她本属于寒冷,为什么要硬塞给她温存呢?最可怕的是,这温存她才摸了片刻,才生出占有的妄念,便要从她手中狠狠夺走!
于是便徒生怨恨。
她恨天命,恨自己软弱无用,恨周围的寒夜清长,直到最后,她甚至怨恨起这温存本身……
缠绵入骨,纠缠不清,他的爱是这世间至深的毒,一丝一丝浸入肺腑,将人生生掏空了,只留下一具完整的皮囊。
细雨绵绵,带着透骨的凉意……
“砰……”一声沉闷的木质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凌楚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前,抬手关上了那不断偷来斜风细雨的窗户。
刹时,整个室内暗了不少,可寒风无处可进,周围却也温暖了下来。
凌楚转过身,长长的身影落在她身上,身后是雕花的乌木窗。潇湘此刻竟恍然觉得,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为她遮住了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潇湘眼眸扑朔了一下,她缓缓起身,上前一步,两人便是咫尺之距。
女子面色苍白,眉眼却是极黑的,仿佛深的能晕染进人心里去,唇还是一贯的淡,它淡淡的勾起……
然后,愈来愈近……
时间似乎都凝滞了,只听得心脏一声重过一声的闷响,震得凌楚耳朵隐隐作痛,他眼眸一眨也不敢眨的看着这张清淡冷傲至极的脸…
看她缓缓的、试探般地一分分靠近……
一丝清冽微凉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宛如雪落,凌楚抬眸,蓦地瞳孔一缩,双手竟下意识地往前推开了她!
“…砰!”潇湘被一把推到在地,发出重重的声响,在殿内一片安静中显得犹为突兀。
“潇湘……!”
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孕中多思,本就伤身。又这般遭受外力,凌楚心口不由得一紧……
因着天道制约,妖族繁衍不易,愈是强大的生灵孕育愈加艰难,但同样,妖族的生命又是极为顽强的,从胚胎时就会为了活下来而用尽手段,是以除非母子俱亡,绝不会有腹中夭折的说法。
只是凌楚并不清楚这些,他此刻几欲魂飞魄散,唯恐下一刻便亲眼看到那身干净的白衣浸染上可怖的血迹……
潇湘半边身子又疼又麻,摔得她几乎要吐出来,可见凌楚用了多大的决心和气力。
她心中冷冷一哂,觉得自己这般咎由自取,可真算是下贱!
凌楚的心,她早就很清楚了不是吗?
他心里哪有半分自己的位置?不!如果恨和怨也算的话,那也真可谓满心都是她了。
毕竟她这样的仇人,毒妇,百死也难赎其罪不是吗?
潇湘垂眸,紧紧攥住了手下冰冷的衣裙。
两人这番心念疾转,却只在兔起鹘落之间。
“潇湘……!”
他慌忙俯下身来,伸手欲要搀起地上的人,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一头浓墨一般的发丝垂落到他脸颊两侧,衬着他凌厉清隽的容颜竟有一丝缠绵深情的错觉。
潇湘抬头,看着他俊美面容上那双焦急无措的眼眸……
他示好般的揽住了女子的肩膀,正欲扶她起身……
“…啪!”
一声清亮的声响乍然回荡在室内,潇湘反手狠狠一巴掌,打得他不由得偏过头去!
一阵麻木过后,凌楚脸上火烧一般的疼,顷刻间便是五个鲜红的指印,唇角都隐隐有血丝溢出。
凌楚先是一怔,而后怒不可遏的转过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
潇湘又算个什么东西,她如今若是仗着腹中那块肉有恃无恐,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本就是她不知廉耻地上前,他推开不过是本分礼节,却来这般无理取闹,真当自己是他凌楚的什么人了不成?
他对潇湘本就余恨未消,近来又屡添新怨,潇湘的这一巴掌,将他心中暗藏的怒火全给打出来了。
“潇湘,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凌楚虚着眸子,咬牙切齿的问道。
潇湘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杀不杀,她都是要打他的,不知廉耻如何?无理取闹又如何?
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旁人亏欠了她一点都不愿意,更何况凌楚欠她的是整整一世。
她下贱,也不能容许凌楚高贵到哪里去。
“……滚!”
他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动手,只看似狠心的撂下了这一句话。
……
最后负气出走的却是他自己,他如今是不可能让潇湘踏出魔界的,除非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三界除了这里,哪还有潇湘的容身之地?仙魔私通,触犯天规,本就天道不容。如今她又身负仙魔血脉的妖胎,若一旦回到仙界,莫说斩仙台,只怕天帝会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彻底碾碎她的神魂,从此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更何况,他此次去人间,是为了探寻魔界近日的变故的原由。
半个月后——
“砰!”
一声巨大的推门声响,惊醒了正闭目假寐的潇湘。
凌楚怒气冲冲的走进来,眼中翻涌着一片黑沉的恨意。
“……”潇湘抬眸,正对上他气得发红的眼睛,心中微讶,虽不知他因何如此,却也看出这怒火正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她虽惊讶,却也不惧。
“潇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楚看她这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怒意更甚,不由得开口质问道。
“师兄这话说来可笑,我做什么还需要理由吗?”
潇湘并不明白他问的什么,却不会在凌楚面前示弱,反正她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又何必非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只会令人作呕。
而且……
潇湘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心中有些犹疑不定。
“白夭夭素来与人为善,纵然你三番四次地挑衅为难,她都不曾计较。如今她自沉西湖,没想到你心地如此歹毒,竟然这样都不肯放过于她!”
白夭夭……
熟悉的名字,真是恍如隔世。
她是不喜欢那条白蛇,毕竟贪狼格万象令是怎么得来的,斩荒之死亦全系于她,这倒罢了。最让她瞧不起的是,白夭夭最后身为妖帝,系一族兴衰命脉,却因一个情字,自我封印沉入西湖。
万象令蒙尘,从此不见天日。斩荒留下的万般后路,终是落了空。
只可惜妖族如今群龙无首,亦没有实力足以撑起场面的大妖,衰落下去已是大势所趋。
谁让他们的妖帝,一个两个都是情种!斩荒是,白夭夭更是!
有这样的妖帝,妖族不亡,也真是天理难容了!
思及斩荒,潇湘眸光一黯。
也不知天帝,将他如何安置?按说,他如今也该重入轮回了,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大约无缘了吧。
凌楚看她这般‘心虚’的表情,只当潇湘是默认了,他气得衣袖下的手掌不住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要一掌拍过去。
“……果然是你!”他口中喃喃道,心中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期望默默熄灭了。
在西湖底下,他看到用昆仑镜隔出的结界,歹毒的阵法不断抽取着白夭夭的生命,来滋养湖里的荷花,于是湖面大片大片的荷花常开不败,真乃人间仙境般……
白夭夭依然无知无觉的沉睡着,那阵法柔和缓慢,只一缕一缕的抽取,这般玩弄折磨的心态却显得更加歹毒。
若非他此次偶然到西湖,只怕她在睡梦中化成一尊枯骨都无人察觉。
最阴毒的是,纵是他法力通天,亦无法强行破开这结界,这阵法已与白夭夭的命脉融为一体,强行破阵只会玉石俱焚。
这般巧妙的法子,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在天界,他就听闻潇湘仙子擅长阵法,而且,昆仑镜,除了师父,只世间也有一人可以动用。
……潇湘!
我喜欢……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呵!这万顷的荷花不就是最好的讽刺吗?
“没想到竟让你发现了…”
潇湘忽然笑着的残忍又好看,轻言慢语道。
反正你认定是我,我又何必解释,依你对我的‘了解’,纵然解释了,你也不信。
这样正好……
是,凌楚虽然抱有一丝不存在的期望,但是心里认定了就是潇湘,除了她三界没有第二人会如此阴毒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