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绚丽,流光溢彩,倒衬得花灯都暗淡了。
一盏盏暗淡的花灯下,潇湘蓝衣如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洞彻一切的目光看得他无所遁形……
周围的提着灯笼的行人来往不绝,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和远处勾栏传来的一两句唱词……
喧嚷浮华尽都成了背景。
挂了一城的灯火都照不进他心中那一角的黑暗,可偏偏她的目光便能如刀一般,冰冷锐利,直刺肺腑。
或许,是因为她比一切的阴暗更暗……
只见她墨色的发丝飞扬,幽蓝的披风猎猎,满天的烟火下,满街的通明中,她是仅有的暗色。
灯火通明,所有的光都照不进她的眼,那重重的幽深拒绝了一切窥视。可这双眼又那般明亮,霜刀雪刃一般冷冷的寒光,割碎了一切虚妄…
人流如潮,满目的绚烂辉煌。潇湘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恍然有隔世之感。
顾清梦,齐霄……
这两个名字不期然涌上心头——
长安的月很圆很明亮,落日也是盛大壮丽的,日暮时分,月白长衫的少年与梨白长裙的女子闲话这人间的寻常,那时节最好,纵是短暂分离也显得缠绵秀丽……
“月圆月缺,那只是你们赋予它的意义,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
“可… 星河姑娘从不会觉得孤独吗?”
星河侧头扫他一眼,看到他显而易见的失落,交叠在身前手指微微动了动,吐了一口气道:
“孤,独,都是形容独自一人的状态,可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有什么可孤独的…”
“从来都是一个人吗……”顾清梦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头垂的更低了。
当年也只是随意作答,不想竟是一语成谶。
后来她果真还是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躲藏在了树下,看着一对红尘中的儿女在那嬉戏打闹,春深时节,梨花落了一地的淡白……
看了游人缓缓归。
…那一世中秋,那一年的花落……
前世今生交错而来,又轮回到此刻,眼前的一幕幕荒诞的可笑,又残忍熟悉到可悲……
潇湘静静的审视着这个与她纠缠了千年的男子,容颜如旧,眉目如初,似乎下一瞬便能噙着笑意温柔小心地为她梳理头发,整理衣襟……
两人离得那么近,近到就连地上的影子都纠缠不清,只要他想,只要他伸手,便可以做到。
可这咫尺,偏偏便如银河一般,一步不可僭越。
凌楚蹙眉,垂眸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须臾,心头又后知后觉的生出了一丝恼意,自己为何要避她?
还未及深思,只听得有人淡淡嗤笑一声,再抬眸望去,那一袭染透夜幕的暗蓝衣袂早已消失在灯火憧憧中了……
……风撩动河边亭台处的轻纱,月影杳杳,不知怎么,凌楚此刻置身于人群喧闹中,竟无由的触摸到一丝怅然 ……
……
潇湘回去后,又沉睡了。
魔族血脉本就霸道无比,她又是麒麟之躯,天生祥瑞,两者相克,对她的血气精神损耗皆是极大的,是以她每每支撑不住不得不陷入沉睡来维持生存。
一连数月过去,也难得能清醒一回,肚子亦未见起丝毫变化,凌楚知道,只怕她腹中的,是妖非人。
是妖也罢,他不会介怀,当然,是人,他亦不会有所欢喜,留下这个孩子,已经是凌楚最大的仁慈了。
那日以后,凌楚耗费功力重新构筑了魔域外层的结界,又用魔力笼罩在魔界的每一处,以空间之力彻底隔开逐渐融合的人间幻境,这番通天的手段使得这段时间魔族中蠢蠢欲动的众人消停了下来。
可近来,魔界之中却又起了一些新的变化……
凌楚一袭白衣乘着细雨蒙蒙,看着不知何时生出了的树木和草芽,若有所思道。
魔界,竟是愈发似人间了。
这变化无从捉摸,也不知是好是坏。
魔域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在青帝与白帝的管辖范围之内,自然不受四时桎梏。
可如今……却为何一副人间春时的景象?
凌楚一筹莫展,只能任其自由生长,所幸魔界并未因着这些凡木的生长而出现什么其他的异状,如此,他却也不敢轻易放松防备。
每日间,他都去观察那些树木,魔界本是遍生骷髅花,可不知何时入眼可见的骷髅花竟大片大片的消失了,随着而来的是魔域大批新生的魔物化形……
此事,绝非善事。他圈定了魔域中央的一片地界将新生的魔安置在那里,而后每天便在树下,看着一片片新芽长成绿叶,树叶渐渐浓密,再之后,便是一树树繁花……
红艳的桃花方谢了,淡白的梨花便不甘寂寞的开放,春风袭来,一片簌簌如雪,清香淡冽……
凌楚伸手,接住了坠落的一朵洁白。
垂眸,这般的颜色姿态,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发间有着淡淡梨花气息的女子……
可惜,那女子嗜睡,一整个春日,都被她睡过去了。
待到梨花也谢尽了,他终于又一次踏入了潇湘沉睡的房间。
春日去了,梨花烟雨尽皆褪去了,窗外绿意惊人,她睡得还是那般安宁,浑然不知也全然不顾。
他忽然想起昆仑,那山间一片草木葳蕤,四季如春,本是热闹,可这热闹,在年年岁岁无人问津中,终是开成了落寞……
凌楚伸出手,掌心缓缓覆上了女子的小腹,源源不断的魔气透过他的掌心注入,不消片刻,尽皆被吸收了。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潇湘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滂沱大雨。
雨敲打在瓦片上,敲落在窗纸,噼啪作响,极是喧嚣。
水汽氤氲,竟一时让她恍然不知身处何地……
伸出手,雨滴密密麻麻的砸在指尖上,沁骨的湿凉,才觉出不是梦境。
魔界……怎么成了这般?
……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场瓢泼大雨中,一眼看不分明,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地面上,极安静极喧嚣。
檀香袅袅,凌楚自打坐中睁开了眼睛……
遥遥的,透过窗看到一个暗色的身影徐徐走来,雨幕中宛如笼了一层轻纱,朦胧中隐见风流。
凌楚暗暗蹙紧了眉。
潇湘穿过重重的雨幕,寻常雨水并不能侵她分毫,可是这大雨里丝丝缕缕的魔气却无法抵挡,她的一袭白衣,都被雨水中浓郁的魔气染成了墨色……
“吱——”
潇湘推门。步入室内,只见她肌肤惨白,一路穿行而来,衣间发间都萦绕着丝丝魔气,衬得她一双透彻的眸子更黑了。
凌楚眼眸闪了闪,看她一身白衣都被重重的魔气裹着,仿佛本就是黑色一般。
人的感情似乎非常奇妙,仅是多日不见,倒是要淡忘了她曾经的可恨卑鄙,捡起她的一两分好来,此次见她,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淡淡欢喜。
仿佛他们从来都是一对亲厚的师兄妹般。
这般想着,凌楚心头一冷。
“如何便要弄成这样?”他冷冷问道,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说着,便一挥手,只见殿内有风乍起,将潇湘身上纠缠了一身的墨色绞杀而去,顷刻又是素衣如雪,淡然出尘。
魔域中的雨自不寻常,其中包含的魔气,浓郁到让这一界的魔物修为都小有增长,但魔性凶残暴戾,凌楚近来愈发情绪不稳,是以每日打坐。
他是一界之主尚且如此,潇湘不曾入魔,只是一介妖族,便敢如此大胆,当真是不知死活吗?
潇湘抬起衣袖,看着自己墨黑色的衣裳重新变回一片雪白,垂眸若无其事的回道:
“夏雨连阴,我倒从未见过……”
凌楚闻言一愕,却不知如何回了。
他见过潇湘无数种模样,倔强,坚毅,冷漠,刻薄,残忍,怨毒……
甚至看到过她罕见的脆弱,绝望。可这般淡淡的,平和的,甚至带了一丝连她自己不知道的类似撒娇般的情绪的潇湘,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只是愣了许久,然后讷讷答道:
“昆仑自不会有这般的景象。”
鬼使神差地,他多嘴问了一句:
“……你这样的人竟会喜欢雨吗?”
“我不知道。”潇湘转过身,看着殿内喧哗又狂乱的大雨,眼眸放到了很远的地方…
……
……“若是到了夏日,连月都是绵延不绝的阴雨,将人日日都拘在了家里,不比春日里踏青的景象,不过雨中的世界却也是极美的……”
“隔窗望去,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前人说‘山色有无中’,那种隐约,最是贴切。”
潇湘默默的听着,她并不觉得下雨有什么好,就好像她现在亦看不出这满目春色有什么美的,不过是四时景象,自然变化而已。
可此刻却恍然觉得,顾清梦口中的夏雨连阴,定然是美的。
“那时,这池子里,便长满了亭亭玉立的荷叶,花茎纤细,荷叶清圆可人,逢到荷花开时,清香四溢,更是一池的婉约娉婷。我幼时最爱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纵是没了你,那雨依然会下,荷花也照旧会开,又何必伤怀?”
……
是啊,何必伤怀……
这么想着,潇湘唇角却是绽出了一丝笑意,神思恍惚道:
“我喜欢……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