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薄雾纷纷。
断桥之上一抹的青色身影在雾霭中看不分明,沿途的桃花也在雾色里开的凄清湿冷,不见半分的明艳,春寒料峭,隐约下着小雨,便愈加寒气入骨。
握着剑的白衣少年缓缓走来,有些神思不属。
“齐霄!”
一声充满欢喜的呼唤传来,少年下意识抬头:
“小青……”
小青看他竟楞在原地不动了,急的三步并作两步的从桥上跑下来,抱怨他道: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
少年疑惑地看着她。
小青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口中说道:
“今天是桃花节啊,小白和许宣他们两个大早上就出去啦,你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刚说完,他们就走到了一处桃花林中,此刻,春色明媚,周围鸟雀叽叽喳喳的忙碌着,阳光下的桃花开的灿若云霞,难得的好天气。
“齐霄……”
眼前落英缤纷,青衫女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看着她,齐霄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他已经猜到小青想说什么,却故意不开口。
果然,小青急了,蹙了蹙眉头,便要一股脑儿说出那些憋在心里憋得难受的话。
……
“爹!”
童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美好的氛围,周遭的桃花被这一声惊得一阵颤抖,刹时掉落了好多花瓣。
齐霄微微蹙眉,闻声低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一个三岁左右的稚童出现在他身侧,此刻正抓着自己的衣摆,费力地抬头看着他。
“你是谁?”
他不由得问道。
“爹…”那孩子仍是唤他,还讨好地晃了晃手中他的衣摆。
“我不是……”他蹙眉,正欲解释。
“齐霄!……这是你和谁的孩子!”
一旁的小青却面色大变,痛苦又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小青。我没有!”齐霄慌忙转过头,极力否认道。
“你撒谎!”小青指着身旁孩童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怒斥道。
“你竟然和别人有了孩子…”小青说着,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连声音都因为哭泣而有些颤抖地沙哑:
“齐霄!我那么喜欢你!呜……”
小青崩溃地放声大哭,满脸泪水的对他恨恨道: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说完,她用手抹着眼泪转身跑走了。
雾气上来,很快就遮住了她来过的踪迹……
“小青!”
齐霄慌忙却追,可是一抬眼,哪里还有小青的身影。
天色,忽然就黑了……
“爹…”身旁的孩子似乎被这般景象惊吓到,怯怯地喊了一声。
妖风四起,吹动两人的衣衫翻飞。
“不!我不是你爹…”听到他这般呼喊,齐霄心中愠怒,本想一把甩开他,可是看着那双怯生生地眼睛,却如何都下了不手。
这小小地人儿,穿着一身白衣,果真像个冰雪玉致的小仙童了。
“你是哪里的孩子?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心中虽然急着要去找小青,可身为七尺男儿,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弱小的孩子弃之不顾。
孩子不答,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是桃花节,是人太多,你和爹娘走丢了吗?”
他缓缓松开了齐霄的衣服,似是有些失落又有些认命般的垂下了头。
忽然,一只大手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掌。
齐霄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承诺道:
“我带你去找你爹。”
……
说来容易,这孩子只怕有些痴傻,便只会叫一声爹,其他竟全然不知,也全然不问。
齐霄带着他,问遍了那天去金山寺的男女,皆没有他的父母亲人。
齐霄抱着他去临安城,想问问许宣的做衙役的姐夫,近日可有人丢了孩子去衙门报案。
可惜,衙门那边虽然有几对丢了孩子的夫妻,却都和他怀里的孩子毫无干系。
没办法,只能暂时先养着他。
金山寺虽然拮据,所幸孩子还小,他省着点,总能养活。
痴傻也有痴傻的好处,这孩子倒不挑食,给他什么,便吃什么。若是忙起来忘了他,一天不吃,他也不哭不闹。
实在让人心疼……
后来,齐霄想,这孩子,该是因为傻被人丢弃的吧。
如此,他该把人交给衙门,毕竟他自己都是借住金山寺,不能再添一个麻烦。
而且,因为这个孩子,小青好多天没有出现了,他近来也忙着帮这孩子寻父母的事,无暇抽身去找她。
好在,他还未及犹豫,麻烦便自动解决了。
……孩子不见了。
如同他忽然出现一般,一天醒来,孩子又忽然消失了。
齐霄翻遍了金山寺上下,都找不到那小小的身影。
“……”
齐霄到处找寻,想喊他名字让他出来,可开口,却想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正垂头失魂落魄间,眼角却蓦然瞥到不远处丛林间一抹雪白,他眉间一喜,忽然抬头望去!
“……潇湘?”
齐霄顿时一愕,她怎么下凡来了?
然而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齐霄病急乱投医道:
“师妹,你一路走来,可有看到一个小孩子…?”
他手忙脚乱地向潇湘形容道:
“大概这么高……穿着白色的衣服,腰间还别着一把小木剑……”
潇湘听完他的描述,唇角一勾,淡淡道:
“……这个孽种死了,不是正好?”
……!
凌楚蓦然惊醒,情绪却久久不散。他看着四周魔界阴冷诡异的装饰,一时没有真实感……
……
这个孽种死了,不是正好?
潇湘说的虽是事实,此刻凌楚想起这句话却后知后觉的有些心如刀绞…
一个不被期望,不应该存在,甚至被怨恨的东西,死了……不是正好?
凌楚垂眸,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如此干净修长,不染半点尘埃……
凌楚,你怎么就下得了手!?
是迁怒吗?还是懦弱虚伪?你想杀人灭口!你想抹消掉一切关于你背叛的证据…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你竟然妄想它不存在?可笑!
想起梦中的那个孩子,眉尖一点一点的蹙起,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以至如今醒来,仍然有怅然若失之感……
凌楚抬眸,看向沉睡在榻上的虚弱女子。
仙魔结合产生的血脉,对她的消耗实在太大了,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她体内的灵力,是以他这次见到潇湘,她才会憔悴如此。
此时,亦是不得不陷入沉睡来尽力减少灵力的消耗。
他走上前,看着潇湘闭目沉睡的模样,双手交叠于胸口之下,呼吸均匀清浅,容颜竟是难得的安宁…
凌楚看的呼吸一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缓缓的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很奇妙,明明只是摸到了冰冷的衣服,他却忽然莫名的有了一种抓住什么的安心和笃定。
昏睡中似有所感,潇湘眉头一皱,挣扎着欲要醒来,凌楚见状,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眉心,黑色的烟雾一闪,女子又重新睡的安稳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潇湘,他不该死。起码比起你我,他远不该死……
殿内烛火幽幽,照出了这仿佛亲密的身影。
……潇湘便留在了魔界,两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个孩子,谁都没有再说要杀人的话。
一日一日……时间缓慢地流淌。
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呢?仇人?情人?
凌楚一哂,许是奸夫淫妇罢了。
两人的关系说不上是缓和还是僵持,魔界却一日胜似一日的热闹起来……
每逢血月之后,魔界都会与人间的时空有短暂交融,所幸两族尚且无法接触,人类肉眼凡胎也看不到魔界的可怖模样,于魔族而言更像是人间幻象的投影落到此间,虽无法碰触得到,却的确热闹的多了。
是夜,凌楚一人穿行于这一重重的人间幻影中,烟火楼台,画檐飞角,依旧昔时模样。
今日应是人间的什么集会,只见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满街的灯火通明,眼前一处瓦舍中,隐隐传出一段悲悲戚戚的唱腔,听不分明,却已隐隐肠断,果然吸引了不少人走进去。
凌楚在瓦舍前驻足了一会儿,却最终没有进去,他早已不是那个事事好奇的少年,无心探究里面唱着什么,只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身旁穿行而过,竟是痴了。
曾经,他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更早之前,他是这众生之上的神明。
往事如烟,只有城中透亮的灯火照出了他眼中淡淡的灰烬,那是过往留下的的痕迹。
他伸出手,看着手从过路人的身体穿过,这般镜花水月的人间,于他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众魔远远就避开了他,不敢上前打扰,这一场繁华,由他独自观赏。
凌楚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他就这么落寞的走着,看长街,看庙会,看灯火,看这世间纷纷扰扰的过客……
直到他看到一个同样落寞的人……
那是灯火尽头,光与暗交汇之处,只见一袭暗蓝的身影,长发披落了一肩…
暗蓝衣袍,蓝的几近与黑……身影落寞,落寞的近乎清冷。
这般阴暗之处,不留意便难以察觉。
她素来是白衣胜雪,睥睨世俗的,如今这样的深色,竟也极衬她。
女子转过身来,赫然就是昆仑上一尘不染的那位仙子。
不知潇湘是何时醒的,也未束发,任由青丝流泻了一身,又不知从哪儿披了一件暗蓝的披风,竟一声不响的来到了这长街上。
凌楚这般将人细细打量了又打量,那人却也只是淡淡回他一眼,便径直越过他,往他来时的方向而去了。
凌楚未做挽留,目光却不由得追寻而去,只见风吹起她的烈烈长发和披风,硬生生将这孤傲落寞的背影添上了三分决绝。
似乎便有某种一去不回的气势……
“潇湘……”他唤了一声,终是跟了上去。
潇湘看着满街的灯火,摊贩和行人,心中竟奇异的有一丝荒谬和悲凉感。
这些朝生暮死的凡人,浑浑噩噩的一世也倒罢了。如今竟不知死期将至,还在这儿愚蠢的庆祝着什么,岂不可笑?
她闭上眼,似乎已能听到耳边绝望的哀嚎。
“潇湘……”耳边却听得后面有人唤她,她转头看向男子。
潇湘不知道,她此刻的眼神,是多么温柔坚定,那载着三千弱水的眸子,流动着粼粼的波光,竟有一种几近圣洁的悲悯…
凌楚一顿,不敢再往前了,无他,只怕打碎了这个假象。
她一贯肃杀如风雪,可在这虚幻的人间里,竟也能晕染的柔和如明月?
凌楚暗自摇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这时只见风吹得她发丝飞扬,遮住了眼和脸,混着同样飘逸飞扬的披风,显得凌乱又无辜……
凌楚抬手,情不自禁的便要帮她整理。
往来人屑屑,皆看不到他二人,此刻,他亦不再将那些人看在眼底。
只有灯火,明月,和……
“……啪!”
忽然,耳边听得一声拖长了音调的炮仗声在天际炸开!
凌楚手一滞,抬眸看向天际,果然。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眼底是能够惊艳灵魂的璀璨与绚烂,是如梦一般的美好画面,连神仙都要惊叹的繁华绮丽…
满天烟火将星空衬得黯淡无光……
凌楚默默收回了手。
这般美景,他曾经见过两次,一次是年少深情时,白衣少年与青衣女子一起看的烟火,一次却是生死两难时,许宣送白夭夭的一城烟火……
白夭夭那时眼睛坏了,终是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城烟火,可他,却亲眼目睹了小青的死亡……
满天烟火乍然绽开,又倏忽坠落……
凌楚垂下了眼眸,满胸的苦涩。
试问心绪都几许?
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