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呢…?”
阴暗的宫殿中,只有他的背影是与之格格不入的雪白,凌楚居高临下,冷冷的问道,毫不掩饰的不耐。
“属下听结界旁的骷髅花说,潇湘仙子她,前些时日便已经撕裂空间,离开魔界了……”
下方的容媚战战兢兢答道,不敢看魔皇此刻的神情。
撕裂空间?
是了。潇湘体内如今有着和他同出一源的魔气,想要离开魔界,并不难。
只是她之前一直在此徘徊不去,日日与他纠缠不清,倒教人忽略了她本可以打开结界的事实。
……
走了也好…
本不就希望她离自己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可如今乍然听到她这般不告而别的事实,却还是觉得有些突然了。
可笑!难道对那个女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不成!?
凌楚垂眸,却不期然看到自己前几日临摹出的画像——
画中人着一身烈烈红裳,屹立在一天一地的洁白中,风雪拂动她的衣衫, 深邃的红自她袖间缓缓荡开,是天地间最明艳的光彩…
太过明艳,反倒虚幻。
这些日子也如同一场荒唐的梦境,惊心的可怖。
这是实实在在的噩梦,他无时无刻不在失控,更失控……完全不知道下一刻会滑入怎样的深渊……
这种无止境的恐慌伴随着虚假的欲望,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寸一寸的吞噬他,毁灭他,直到坠入地狱。
“师兄…”
她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日月星辰,可细看却俱是一丝一丝的灰烬……
这九天十地间没有比她再狠的女子,疯狂,歹毒,不顾一切…
生生的在他心如止水的命运里,残忍地撕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
“……你并不爱我,何苦单单为了报复我这样为难自己……?”
在她娴熟的戏弄下,理智已然濒临崩溃,他还是挣扎着不甘心地问道。
“呵…”她闻言,贴在他的脖子上笑的不可自抑。
“做都做了,何必要问我缘由?”
手掌一寸寸往下,放在了他左边的胸口处,与他的心,只隔了薄薄一层皮肉……
可惜,他的心已经死了。
“师兄便当作我爱你吧,这样或许你这颗普度众生的心会好过一点。”
她抬眸,眼底是禁锢万年的寒霜。
而后他也笑了,眼中含泪质问道:
“这世间,又有哪一个女子,会‘这般’地爱人?”
“可是师兄你不是很喜欢吗?”指尖往下一滑,便信手抽出了他的衣带。
“更何况我也的的确确爱着师兄。”
她素来是矜重孤傲的人,因此即便说的是谎言,听起来却也那么坚定可信,容不得丝毫质疑。
“你的爱令人作呕……”
而后,便是她最卑劣最擅长的把戏…
所以到底要有多恨,才能做到如此不择手段?
……
噩梦结束了……?
也好。
——
麒麟族
潇湘离开魔界,去了人间,那里依然一片繁华盛世,可她心知,这繁华一戳即破。
她去了九奚,可是她已在这世间找不到九奚,偌大的一座仙山,就那么消失无迹,似乎从没有存在于这世间。
九奚与三界断开了,不知在哪个空间,纵然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撼动空间,无法捕捉到一丝白帝的下落。
青帝不愧是亘古的神祗,其境界之高,让人无法想象,无可撼动。
……
“青帝绝望了几万年,已然疯魔。如今魔界出世,正渐渐与人间融合,只怕不出百年,人间天界都会沦为一片魔域……”
麒麟族长老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尽是沉重。
“师父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潇湘听罢,只是坚定的说道。
“玄嚣的心性和实力,我从不怀疑。只是他神隐万年,又遭了青帝算计,如今破军成魔,三界魔涨道消,只怕不易啊!”
“破军……”
潇湘低低的念出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丝冷笑。
长老见此,暗暗叹息了一声。
“潇湘,你真的要如此吗……?”他蹙眉,有些心疼又有些犹疑的问道。
而后不待她回答,又不停劝道:
“如今,斩荒之事已了。这里是麒麟绝境,不在三界之中,不受天地浩劫波及,你若留下来,此次昆仑之劫的因果便奈何不得你。
而且你是族中唯一的水麒麟,万不可为此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
潇湘闻言一笑,却是红了眼眶:
“长老莫要骗我了,水麒麟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从来都只是麒麟一脉中最弱小不堪,被人鄙弃的废物罢了…”
“潇湘……”
“师父一定会阻止青帝的,这一劫,是师父的劫,却也是我的劫……”潇湘打断了他的话,抬头坚定道:
“由我亲手放出来的魔,也该是由我亲自了结!”
她一字一句,不容拒绝地铿锵。
“过刚易折,潇湘…… 水系的女子,温柔宽容些,才不辜负了天赋性情。”
“可惜,我从来都无法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无论是师父,斩荒,您,或者……他。”
潇湘垂眸,如果她真如长老所说的性情,是否便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幸?
……是否便会被爱?
温柔宽容?她该如何宽容?
命运从来只告诉她世事无常,也只教会她不择手段。
可这条至暗的命途,却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长老万般无奈的摇摇头,道:
“……潇湘,你已经足够好了。无论族中还是放眼三界,你都是最出类拔萃的女子。”
“无所谓了,世人的评价,我早不在意。潇湘只愿了结恩怨,护师父安危,也欲您与族长得遂心愿,妖族万年绵长。”
“说了那么多,那你自己呢?”长老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睛,不禁心中一恸:
“……潇湘,你该学着薄情一点。”
他还记得那只小麒麟柔软清透的目光,那么笃定又信任的看着这世间,宛如初生的晨曦……
“长老又开玩笑了,连魔皇都说我狠心绝情,若再薄情些,只怕要为祸三界了……”
“潇湘,何苦呢?”
冤冤相报,纠缠不清,是孽啊。
潇湘却是不再说了,她长跪而下,双手交叠在地上,而后深深地叩首下去……
“潇湘心意已决,恳请长老助我…”
雪白的衣袂垂落地上,宛如凋零的梨花,清绝凄淡,丝丝的颓败之美…
长老闭上了眼睛。此去生死由天定,他知道,这已是诀别。
……
暗云紫月,骷髅花簌簌呢喃不断,风吹来,都是叹息哀嚎般地惨烈声音……
在这一片昏暗荒芜的魔域中,白衣凛然的女子显得格外神圣不可侵犯,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般魔域最大的挑衅……
“你为何还要回来?”
潇湘甫一出现,凌楚就感觉到了一股与他同源的力量,他自打坐中睁开眼,喃喃自语道。
本不欲理会,可神识却不受控制的窥探着她。
出乎意料地,潇湘没有一回来便直奔永夜宫,而且在魔域中不断地游荡,那单薄凄清的身影竟是恍然给人一种无家可归的错觉……
神识一路追随着她,从结界密布的魔域边界到生满了魔欲花魔心草的至暗之渊,凌楚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可就是不由自主地做了。
或许监视她,是为了防止她做出什么针对魔界疯狂举动吧。
可笑,原来他在意所谓魔界吗?只有潇湘的疯狂,让他心有余悸,无法释怀……
凌楚还是去见她了,她站在至暗之渊,一袭白衣几乎要被吞噬。
“师兄……”
潇湘没有回头,仅凭着感知低低唤出了这两个字。
“既然走了,又何必再回来?”
凌楚看着她的背影,淡淡问道。
这一次重逢,竟是难得的平和。
潇湘转身,苍白羸弱的面容展露在他眼前。
凌楚一惊,虽已用神识看到她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可如今亲眼看到,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为何……
不知怎么,她如此形容惨淡,凌楚心中竟没有半点快意,反倒慌张。
他凝神,细细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身为魔皇,整个魔界都在他掌握之下,魔界之中的人却也亦然,探查她的身体易如反掌。
“……这不可能!”
忽然,他睁开眼睛,惊呼道。
潇湘却是无动于衷,似乎未曾察觉到他的窥探,只是唇角那一丝讽刺的笑意格外刺目。
“你竟然……”凌楚不住颤抖,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却还是没有说出后面那句话。
“……竟然?”潇湘嗤笑,冷冰冰的拆穿了他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
“师兄,你做的什么好事难道自己都不清楚吗?”
“你住口!”凌楚恼怒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纳你吗?”
虽则如此说,他心中还是一阵阵的天昏地暗,手中暗暗捏紧了衣袖。
“怎么?”潇湘垂眸,看向自己腰腹之间,冷冷道:
“师兄莫不是还想着你那早死的……”
“潇湘!”凌楚怒喝道,听她提及痛处,已是动了五分的杀意…
可惜,潇湘却从不是什么适可而止的人,她向来便咄咄逼人,尤其是对他!
潇湘最恨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她轻言细语的,一个字一个字的逼他,用这世间最下流的话,最恶毒的话,将他的理智彻底粉碎。
“我杀了这个孽种!”
凌楚双目赤红,衣袂盈满了杀气鼓荡而起,怒吼间对着她的腹部便是一掌拍出!
“噗…!”
口中涌出的大片鲜血洇湿了雪白的衣袖,凌楚震惊的看着她:
“…咳!…你……为什么不躲?”
说着,口中又是一道血线溢出,若非他在这一掌落实之前,清醒了一瞬及时收了力,将魔气反噬回了自己身上,只怕……
魔力反噬的重创,却丝毫比不上心中的震惊与怨恨。
“我为什么要躲?”潇湘毫发无损,看着他忽然笑道:
“这个孽种死了不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