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断天南无雁飞（一）

“顾公子真是好兴致啊……”

　　月下窗前，有人幽幽叹了一口气。

　　灯下，顾清梦绘了一半的楼台烟雨刹时走偏了一笔，整幅画的意境被狠狠割裂了，他置下笔，眉眼间飞速的闪过一丝不耐。

　　“倒是不比圣女，夜班三更私闯民宅，才真正是、兴致不错…”

　　明月照佳人，窗前女子冰清玉洁的姿态，是多少人梦里的模样。

　　只是再美，对于不速之客，顾清梦却是没有什么欣赏的闲情雅致的。

　　月无恨有些疑惑的看向他冷淡的侧脸，顾游仙素来是客气疏离，这般冷嘲热讽的模样，倒是陌生。

　　她也不以为意，径直笑道:

　　“看来顾公子已经做出了决断……”

　　“星河姑娘的房间在回廊西侧，圣女慢走！”

　　顾清梦垂下眼，一副送客的姿态，说的是慢走，话里话外但都在催人快走。

　　月无恨有何意图，他已经懒得的去揣测，左右，她也奈何不得星河。

　　至于这天下，有顾子贞在，还翻覆不了。

　　如此，他一个闲人，反倒乐的自在。

　　只是，以星河的性情……

　　顾清梦不禁暗暗握紧了拳，既然决定要放下她，为何还是不由自主处处为她考虑？

　　月无恨蹙眉，见他说出这种浑话，心中隐隐愠怒，她既然能找到顾清梦，自然也找得到星河，这个顾清梦不会想不到，如此说，倒是厌烦摆的毫不掩饰。

　　她高高在上，被世人奉在神坛，几时受过这等冷眼？

　　一个顾清梦，一个星河，让她受尽了轻视侮辱……

　　“看来星河姑娘心意错付了人，公子可真是绝情。”

　　月无恨轻笑，悄然的杀机裹在缕缕的暗香里。

　　“蝼蚁尚且偷生，雁声七尺男儿，上有天地君亲，下有一腔抱负，自是要珍重自己的性命。”

　　如何，就能为了一个喜欢的女子，便不管不顾？

　　呵……不管不顾啊……更何况那人丝毫不屑他的不管不顾。

　　见他如此软硬不吃，月无恨却也不恼，微微仰头看向天上的一弯下弦月，竟有些闲适的打了个哈欠，像一只餍足的猫。

　　顾清梦看着她这般反常的举动，见了鬼似的。

　　“既然顾公子如此说，我就放心了……”打完哈欠，眼角沁出了泪花，更显得慵懒了。

　　“不然，顾公子若执意护她，以我们的交情，我倒真不好意思对你的心上人下手呢…”月无恨依然盯着天穹，口中喃喃道。

　　顾清梦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他可不认为，月无恨这是被气傻了，这位一直伪装的淡泊出尘天衣无缝的圣女，却选择在此时露出了本相，那只有一种解释:她这是胜券在握，有恃无恐。

　　星河！说来这么久了她不会毫无察觉？怎么没有动静……

　　“你发现了…？”月无恨转头看他，巧笑嫣然。

　　“你对她做了什么！？”顾清梦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

　　“与其问我对她做了什么？倒不如去问凌云公子要对她做什么？”

　　“顾凌云…”

　　顾清梦喃喃重复了一句，心稍稍放下了些许，顾矜虽然性情傲慢不羁，人品却还是信得过的。

　　“所幸今夜无事，我便与公子谈谈心吧。”这时，又听她道，见顾清梦冷冷的瞪着自己，月无恨引诱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哦…”

　　顾清梦两步走到窗台，抬手就要关窗，却被月无恨一把抵住了。

　　“星河是谁？你又是谁？你们中间那种隐隐的牵扯是怎么回事？你就不好奇吗。”

　　她笑的人畜无害，哪还有一点平日里温柔稳重的模样，若是旁人见了她私下里这般样子，定会觉得她可爱。可顾清梦，只觉得可怕。

　　心一阵阵发寒，顾清梦强撑着毛骨悚然的战栗感，冷笑道:

　　“比起这些，顾某更想知道，圣女是谁？是神……？”他眸光一厉，”还是妖呢？”

　　月无恨得意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不知是被打断了话而生气，还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的好奇心可真是重，怎么？一个星河还不能让你认清妖孽的本质？竟然怀疑起我来了！”

　　她愠怒，周身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呵……”顾清梦可不吃她这一套，“你曾说星河是妖不容于天地，一举一动都在汲取王朝气运。可是她的性情如此高傲，整个天下都不曾被她看在眼里过，又怎会从她不屑的东西上去夺取什么……”

　　说着，话音一转。

　　“倒是圣女你！顾某记得，自六十年你出现后，每十年内都必会有一场大灾劫，虽然最后都在圣女的干涉下不了了之，更显得你神通广大，慈悲为怀。连帝王都敬你三分……”

　　顾清梦眼眸逼视着她，蕴着冰冷的锋芒:

　　“世人皆道你仁爱悲悯，为苍生呕心沥血。百姓更是死心塌地的把你奉为神明。可是，那些天灾是怎么出现的？明明在圣女现世之前，历朝历代数十年乃至百年才会出现一次大的灾劫。如今的天下，在你的祈祷下看似国泰民安繁花似锦，可真正的面貌又是什么样？！”

　　“它的气数到了哪一步，我想以窃取国运为生的圣女，应当最清楚不过吧！”

　　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掀起了惊天的骇浪。

　　月无恨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他，冷漠如殿上的神塑:

　　“王朝坎坷多艰，这些年我耗尽修为，只求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可笑世人愚昧，竟连顾公子这样的人物，都不知我！”

　　“是！你的确为了为了蒙蔽天下人费了些心思，可是以苍生为鼎，妄图葬尽王朝气运，来成全你一人的仙道！月无恨，你要我知你什么！”

　　是的，就在方才，一直盘旋在顾清梦眼底的迷雾终于散开了。星河是妖不假，可是真正祸乱天下的妖却分明是眼前藏在神塑之下的人，假借这神的名义将世人葬尽地狱！他自幼痴迷仙道，自认颇有天分，看了许多旁门左道的书，这鼎炼天下之法便是其一。

　　方才，若非她一时得意忘形，他也不敢想，亦不敢信，众生仰望的广寒圣女，竟是这样的人间妖魔！

　　可是，他想通的终究太晚了……

　　“原来我竟然有这么多的破绽……”月无恨怒极反笑，“顾雁声，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顾清梦倒是从容，指出道:

　　“圣女星夜专程来此，本来就不打算放过我吧？”

　　月无恨笑了，却没有反驳。

　　——

　　“星河姑娘，我思来想去，念在相识一场，你又是平生少见的有风骨的女子，不忍看你没了性命……”

　　长安城外，下弦月挂在山林中，顾矜看着星河，有些隐忍的说道。

　　“大半夜的，你发癔症吗？”星河蹙眉看着他，有些疑惑道。

　　她自然不在意顾矜的话，并非不相信其人的缘故，而是，她自认，这天下间，还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的性命。

　　顾矜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道:

　　“星河姑娘的身份终究不妥，圣女为了天下注定要于你为敌，姑娘还是早早离去吧……”

　　“月无恨…”星河淡淡吐出这个名字，神情有些不屑。

　　顾矜看她这般轻蔑自己的心上人，眼眸黯然了一下，顿时有些淡淡的恼意。

　　偏过头不再看她，可思及攸关性命之事，却还是道:

　　“星河姑娘固然神通了得，但也不要妄自尊大。以我对圣女的了解，此事没有她没有万全的把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我兄长也曾说过:月无恨不动则已，动则风云起覆…”

　　星河眨眨眼，眸中难得温和了下来，她如何听不出顾矜的善意。

　　“凌云公子，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不会离开的。”

　　“谁提醒你了！”顾矜撇嘴，不领情就算了。

　　星河笑了，笑的柔软温存，这世间的善意难得，便更值得人好生对待。

　　只是，善意难得，一腔不渝的爱意更是弥足珍贵。纵然她心中再怎么恼那人的自作主张，却也不会轻易弃他而去。

　　不然，他的痛苦不堪，他的自作主张，便俱成了笑话。

　　想起顾清梦，星河心中未消的怒意又上来了，不禁暗暗蹙眉，便要离去。

　　“姑娘莫要大意！”见她转身欲走，顾矜大声道:

　　“圣女心思缜密，行事一向会做两手准备，不可不防啊……”

　　顾矜说完不禁有些后悔，说来提醒外人来给自己心上人添乱算个什么事，可是见死不救，却不是他的性情。

　　星河姑娘这么美好的存在，纵然是妖，也是稀世之资，如此香消玉殒，未免可惜。

至于妖毒一说，他从未信过。世人都知月无恨慈悲为怀，可只有他知道…… 完美无瑕的圣女，有时也是会……不择手段的。

　　“两手准备…”星河心头顿时一沉，惊道:“顾清梦！”

　　对付她自然不易，可是她不在，顾清梦还不是任人宰割。

　　说着拂袖就要飞去，却不曾察觉这时天上的弯月黯淡了一瞬，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唔！”

　　“顾凌云！”星河一惊，转身看去:

　　“呃！”惊愕之下却是不察，转头的瞬间，一个身影扑将过来，纵是侧身躲过终是慢了一步，手臂被狠狠地抓了一道，顿时血流如注……

　　星河只觉眼前一阵阵晕眩，抬起手看着臂上刺目的鲜红，喃喃道:

　　“…妖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