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清凉的声音惊醒了顾清梦,他回过身,却见星河淡淡蹙着眉,一脸凝重的看他。
“从你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我……”顾清梦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面前的容颜如此触手可及,星河眼中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也是那么真实,顾清梦有些恍然。
——
“妖,也是可以成人的……”
……
“祸乱天下,是命格如此,与性情甚至行为无关,甚至星河亦未尝不是受天命所害,她非此世中人,牵扯进来,也只是身不由己……”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从分辨,莫可奈何…
星河从来不屑过问旁人的想法,今日难得问他一次,却见这一副吞吞吐吐不愿开口的样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微愠,眼眸刹时冷了下来,也不再问,转身便走。
“星河!”顾清梦一慌,下意识扯住了她的衣袖。
星河转身瞥他,顾清梦道:
“事情太乱,你听我慢慢解释…”
看出星河冷漠下的失望,顾清梦知道,不能再一味地隐瞒下去,只顾自己纠结。
“你,听过妖吗?”他将人拉到栏台上双双坐下后,才小心的试着问了这么一句。
星河看他一眼,“我就是妖。”
她淡淡一句,于顾清梦却如晴天霹雳一般。
他不禁攥紧了手中洁白的衣袖,直将其弄出了一团皱褶,顶着砰砰的心跳思量了好一会儿,才凝重的问道:
“此事,还有谁知道?”
“顾衿。”
“顾……!咳…”顾清梦直接站了起来,先是失落星河竟是先告诉了顾衿,须臾又转为巨大的惶恐:
“如此说来,那顾相也该清楚了…”
非是他不相信顾凌云的人品,而且他不敢怀疑顾相的手段,但凡有一点端倪,于顾相而言都是洞若观火。
“那有如何?”星河抬头看他,不屑道。
是啊,那又如何?
顾清梦一怔。
她是神通广大的星河,凡人,从来奈何不得。
“我……你…”顾清梦对上她那清亮无情的眼眸,忽然发现自己在她眼睛里,是那么渺小的一个影子,不禁惆怅低落的自讽道:
“星河,你从来,不曾把世人看在眼中吧?”
“是。”她起身,点头,如此果决。
这没有半分犹豫的姿态,让顾清梦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口中,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竟然连唤住她的勇气都失去了。
蜷缩的手指动了动,一拳砸在了柱子上,刹时血流如注…
“阿兄,寒舟公子来了。”
这时,忽听顾洛唤道。谢闻笛果然说到做到,效率非凡。
“阿兄,你的手!”顾洛惊呼一声,这可是一双赋诗作画的手啊。
“无碍……”
他的手他自己知道,没有伤到筋骨。
顾清梦用眼神制止住了他的大呼小叫,草草用衣袖遮住了右手。便起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
“随我去见谢寒舟…”
“是。”慑于兄长的威严,顾洛不敢反对,只是一边不住地看着顾清梦右边的衣袖,一边偷偷的侧头望星河房间的方向看去。
“……!”正对上窗内星河冰冷如雪的目光,顾洛一惊,脚下加快了两步,追上兄长,逃出了这窒息的眼神。
兽类灵敏的嗅觉让她隔的老远,便闻到血液的腥甜,方才顾清梦砸向柱子那一声,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赌气,便没有回头。
人类,为何会自己伤害自己?
星河的目光一直追寻着顾清梦的右侧,眼中冰冷又愤怒。
愤怒?自己在愤怒什么?
星河垂下头,是他那句“你从来,不曾把世人看在眼里吧?”
他说的,也是事实不是吗?为何,心中竟有种不被信任的失落。
还是在愤怒,这人竟然敢生她的气?偷偷在她身后以“这种”方式泄愤……
星河蹙眉,心渐渐失了方寸。从未觉得顾清梦,这般惹人厌烦过,竟扰得她,怎么都不安宁。
正思虑间,这边顾清梦二人已将谢闻笛迎了进来。
谢闻笛一照面,就注意到了顾清梦藏在衣袖中右手,但见墨蓝的袖子上有些许深色,心中已有所猜测,却佯作不知。
来到竟也不急着问星河,反倒与兄弟二人寒暄了起来,仿佛本来就是来看望他们的一般。
他不问,顾清梦亦不刻意去提,只引他在客厅坐下,让备好茶的顾洛退下去,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今日公子心情欠佳啊……”谢闻笛笑着例行调侃了一下。
不想顾清梦并不搭这茬,神情极是严肃:
“明人不说暗话,寒舟兄,长安皆道,你是大隐之士,学识涉猎百家,据说有通天晓地之能,连圣女与顾相都让你三分,今日雁声有件事情想要请教……”
谢闻笛心头一阵不妙,这一上来就给他戴了一堆高帽,顾清梦所图非小啊。眼眸诧异的看着他,却还是道:
“那是长安百姓谬赞了,我学识不过微末,尚不及你与顾相的一鳞半爪。不过清梦兄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凡我所能必定知无不言……”
只是,先说好,对于如何打动冷若冰霜的潇湘师姐这种事情,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不怪乎谢闻笛如此想,学识方面,顾清梦原也不逊于他。
“寒舟兄对道法一途造诣颇深,连星河姑娘都赞不绝口。如今长安因妖孽一事,闹得人性惶惶,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谢闻笛神色一松,见他一副紧绷的样子,不由得感叹,情之一字果真误人,竟将九重天最杀伐无情的凌楚都小心至此,想到这里,不禁安慰道:
“无须担忧,以那月无恨的道行还奈何不得星河姑娘…”
此话一出,顾清梦的表情却是更冷了。
连谢寒舟也知道星河是妖!
“星河,是否于社稷有祸?”顾清梦看着他,严肃的问道。
谢闻笛蹙眉,师姐是昆仑神女,此话从何说起?
只是……想到潇湘那残缺不全的魂魄,的确是个隐患。他思虑了一下,如实答道:
“若以平常的星河姑娘来说,当是无稽之谈。只是星河姑娘身上的现在伤势颇重,一旦陷入狂躁,届时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以她的能力移山填海毁城沉陆不在话下……”
顾清梦深吸了一口气,又见谢闻笛摇摇头,一脸苦恼道:
“只是,我如今也未有万全之策……”
在他看来,顾清梦即是凌楚,只是记忆未启。但按如今对潇湘师姐的上心程度,此事,他也隐瞒不得。
如今潇湘身上伤势惊人,纵然他还未恢复神通帮不上忙,也该知晓。不然,来日凌楚劫满归位,只怕不会原谅于他。而且,星河当时也并未说不能让旁人知晓。
顾清梦眉心已然蹙成了一团,指甲不知不觉间陷进了肉里,他急道:
“你说星河身上有伤?而且还伤的很重!?”
这凌厉又杀气凛然的姿态,赫然就是凌楚。
“师兄毋须担忧!星河姑娘伤势虽是一时难愈,所幸有高人为她补救过,目前不会有性命之舆……”
这教他如何不担忧!顾清梦情急之下,也未注意到谢闻笛对他的称呼。
“我听闻以血肉之躯为祭,可使妖褪去妖身,再世为人?”顾清梦忽然道。
师兄怎么忽然问起妖的事情?一叶障目,在谢闻笛眼里,潇湘是白帝的亲传弟子,昆仑的仙子,如何能和妖扯上关系?她是妖身之事,自然无从知晓。
“仙界古籍之上倒是有此记载,只是三界无人尝试过,真假未知。”
谢闻笛在昆仑便博览群书,以智谋见长。以他所见,此事极有可能为真。
顾清梦眼前一暗,手撑在桌案的边缘,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他也不管谢闻笛是从哪来偷看的仙界古籍,也不问三界是哪三界,只是死死的,在跌落深渊的半空中,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它。
谢闻笛只是随口一答,心神全在潇湘与凌楚身上,也不曾深思,只开口安慰他道:
“星河姑娘的伤待来日……”见了师父,师父定会有办法的。
只说了一半,却听一个女声冷冷打断道:
“我伤势如何,是我自己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星河走进来,死死的盯着顾清梦。
“清圆,送客!”
看也未看谢闻笛一眼,便要赶客,顾洛远远的听到这句话,只能跑进来,一脸为难的要将人请出去。
谢闻笛看着星河那冷然之下呼之欲出的怒火,心下有些惴惴,从未见过师姐气成这样,也不知师兄怎么惹到她了?
二人目光对视间,丝毫不让,完全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他并非不识相之人,只拱手做告辞状,也不多嘴,便跟上顾洛出去了,将地方留给了他二人。
“星河,我……”顾清梦正欲开口。
“啪!”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的他狠狠偏过头去。
顾清梦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她,一缕血丝在他唇角缓缓溢出。
“我不想再世为人!也讨厌你多管闲事!”星河一字一句道,眼中尽是慑人的锋芒。
本来想着他那么愚蠢,将自己弄伤,让人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听到事情让她更是怒不可遏!
呵!以为她是什么?一个二个自作主张竟然妄图主宰她的命运!
多管闲事……
顾清梦心中一恸,几乎要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
原来这一切,竟是多管闲事!!
可笑他身为江南顾家的长子,那一刻竟是狠心将父母和家族抛在了脑后,妄想舍身渡她。
“知道了。”顾清梦闭上眼,眼底的光便彻底黯淡了,他低低道:
“以后不会了…”
他终于认清自己了,一介凡夫俗子,如何高攀的起九天神女,本就不该……多管闲事。
星河心中一麻,竟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一时竟慌乱的不知所措。
她无措的眨了下眼睛,讨好一般的拉过顾清梦藏在右侧衣袖里血肉斑驳的手掌,看着看着,心尖又是一麻,她伸出指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去……
顾清梦偏过头,过了一会儿,星河看着手中恢复如初的修长手掌,嘴角不禁轻勾。
“多谢姑娘大恩大德!”
不料顾清梦却是猛然抽回手,向她深深鞠了个躬,转身便走了,留她一人在这空空的房子里。
她还是那般,高高在上颠倒众生。只是,他不会再认不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