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
不知为何,又走到了这里。
听到这熟悉又淡漠的女声,顾清梦一惊,凝神一看,竟是到了广寒宫的神殿内。
“顾某误闯此地,还望圣女恕罪……”
满殿袅袅的香火中,他对着看不清面目的纤挑身影施礼道。
“怎是误闯?只有迷惘之人才能找到这里,公子心中既有难处,不妨说说,说不得我能帮上一二……”
烟雾缭绕中,月无恨的声音和姿态显得愈发空灵。
顾清梦想说并无迷惘和难处,可是在她那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却无法开口。
“公子是为情所困吧……”
此非问句,顾清梦亦不答,月无恨自顾自感叹道:
“那位星河姑娘,气度能耐绝非凡尘之物,只怕这俗世,终究留不住她呢……”
顾清梦眼皮一跳,被戳中心思,面上却丝毫不显,淡淡道:
“圣女谬赞,星河不过是一普通女子罢了,又如何会有那般通天的造化?”
月无恨嗤笑:“普通?你那星河姑娘的造化怕是比我强多了。说来我这两三百年间,也见过不少风华耀世的伟男子,似公子这般痴者,倒不多见……”
顾清梦淡无情绪的瞥她一眼,焉能听不出她言外之意,道他痴是假,只说她用两三百年时间见证那些人从风华正茂到化为尘土,又道星河的造化不下于她,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顾清梦一个凡夫俗子,他日黄土一抷,亦不过是星河千百年间匆匆一瞥。
生命巨大的不对等,着实令人恐慌。
如此洞察人心,顾清梦不禁有些感佩,只是不知,目的又是什么呢?
他佯作叹息了一声,半真半假配合她道:
“世事无常,天不假年,非人力所能扭转,圣女既已超脱于此,就莫要为此伤怀了吧。”
月无恨焉能看不出他那显而易见的敷衍,却恍若未见,只接着往下说道:
“其实并非毫无办法,上天有好生之德,总是会给人留一线希望,若是有心,有情人未必不能终成眷属…”
顾清梦但笑不语。
他不追问,也不妨碍月无恨继续说,毕竟他若真如面上这般不为所动,又如何会来到这里。
“妖未必是不能成人的……”
妖?顾清梦眉心一紧,却没有急着反驳。
“只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同样,人亦是可以成妖的……”月无恨笑着瞥他一眼,隐隐试探道。
“何以笃定星河是妖?”顾清梦抿唇,神色已然不悦。
“无法证明,全看公子信与不信。”虽如此说,她的神色却极是笃定从容。
“呵…”顾清梦笑了,淡淡道:
“我若不信……”
“那便当我未说,只是公子心中的难处,这世上怕无人能够解决了。”
顾清梦笑意消失,直视她洞彻一切的目光,冷冷道:
“顾某记得,日前您卜算到妖孽当生,主祸国倾覆之兆,天下不安……”
“不错,那妖孽就是星河姑娘。”月无恨肯定道,神色极是坦然。
顾清梦的眼眸更冷了,他自是相信星河的品性,可是若此话拿出去,以圣女的威望,天下人将会如何?
“公子放心,此事我并未说于他人知晓。以我所见,星河姑娘良善率真,绝非大恶之徒,只是天命如此,并非她不为恶,便可以天下太平。有时身为妖,本身便是恶……”
“圣女此话何意!?”
“祸乱天下,是命格如此,与性情甚至行为无关,甚至星河亦未尝不是受天命所害,她非此世中人,牵扯进来,也只是身不由己……”
“你是说,因为星河是妖,纵然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无端引发出天灾人祸?”
顾清梦神情一肃,若真如此,天下岂能容她。
“妖星乱紫薇,妖孽本就不容于天地,她的一吐一息都在汲取王朝气运,纵非她本愿,却也无可奈何……”
昨日朝中刚传来消息,不久前荆州湘楚大涝,百姓流离失所,瘟疫横行,看来天道早有预示。
顾清梦冷眼瞥她,笃定道:
“圣女有法可改?”
“有。”月无恨毫不退避,悲悯冷然的眉目倒真像位无情无欲的神。
“我方才说过,妖是可以变成人的,成了人便不再受妖性命数左右。只是变成人,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圣女方才也说过,人亦是可以成妖的。”顾清梦看着她道,目光有些咄咄逼人。
月无恨轻笑着摇摇头,“顾公子不会选第二种,前几次我有意接近你与星河姑娘,公子的性情我不说全然了解,却也略知一二。”
如此,倒也能解释中秋那夜,她为何一副妖精般的作态。
“那圣女大约是看错了……”
顾清梦丝毫不给面子,月无恨却不理会他这茬,只径直继续道:
“妖修炼成人需要数百年乃至千年的时光,可也只得了个人形,仍无法褪去妖性,若是再有机缘超脱成仙那就不必提了。似星河姑娘这般,若要脱离妖身所缚,须有人主动献祭,以血肉之躯祭祀妖灵,届时你的血肉将会助其重新构筑身体,让她再世为人……”
说着,她抬手,指尖一道荧光直直撞进顾清梦的眉心。
“方法和咒语我都放在你的脑海里了,此法实属无奈之举,公子三思。”
顾清梦眼皮眨动了一下,道:
“圣女,蝼蚁尚且偷生,顾某愿助圣女斩妖除魔…”
月无恨眉头一蹙,拂袖冷冷道:
“顾公子请回吧!”
说着,顾清梦只觉眼前一花,竟已出了大殿。而广寒宫的门也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他抬起头,透过还未完全闭合的门缝,看清了高坐在大殿之上神明的真面目,那样的巍峨,那样的冷漠,竟是恍如隔世的熟悉…
顾清梦心头一跳,正欲细看,门已然关上了。
顾清梦走在街上,看着几日前还繁华如锦的长安如今竟显出萧条落败之相,那些高高的楼台仿若失了灵魂成了死物,路上纵有几个人,亦是神色匆匆眼眸中皆是防备。
他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如此人心惶惶,不待妖孽乱世,而已人人自乱了吧。
他想着,忽然变改了路途,往家中相反的方向而去。
——
顾相府
顾清梦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先帝御赐的牌匾。
纵然隔着上一辈无法化解的冤仇,顾清梦也不能不承认,顾凛乃真正的治世之才,辅国之能。
下人通报完,慌忙恭恭敬敬的将人请了进去。
进了客厅,却不期然见到一位故人。
“顾相,寒舟兄……”
顾清梦一愕,忙施礼道。
顾凛与谢闻笛相视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招呼道:
“稀客……”
谢闻笛笑着起身引顾清梦坐下。
顾清梦不知所措的看了二人一眼,眼角忽然瞥到不远处未及撤下去的琴案。
“二位……在抚琴?”
顾凛颔首,不冷不热道:“闲来无事,便弹了一会儿,以免手上生疏了……”
“顾相日理万机,难得闲来无事吧?”
“顾公子是在指责我?”顾凛垂眸,诧异道。
谢闻笛亦是不解,却也并不置喙。
“指责不敢,顾某只是不解,顾相何以如此放纵圣女?致使长安上下鸡犬不宁,人人自危。”
原来是为了此事,侧目看着顾清梦握拳有些愤慨的样子,顾凛沉吟道:
“何来放纵之说,国运兴衰兹事体大,圣女如何,并非我能置喙的。”
“如今流言四起,顾相就不怕有人从中挑拨,借此激起哗变?”顾清梦蹙眉。
顾凛神情一肃,微微收拢手指道:
“顾公子多思了…”
顾清梦看他反应,不禁沉吟,顾凛如此胸有成竹,莫非天下情势已在他掌握之中?
顾凛轻笑,掌握天下不易,掌握长安却是不难的。
“怎不见凌云公子?”顾清梦放下了心,接过谢闻笛递来茶盏,忽然问道。
“凌云一早便去府上拜访,你来时不曾遇到吗?”
谢闻笛笑着看他一眼,一如既往地温柔安定,只是说出的话却是不怎么友好。
顾清梦一口茶差点呛到鼻子里,拜访?他可不认为顾矜一大早拜访的是自己?
这回他可坐不住了,忙起身告别道:
“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顾凛失笑,可在看到谢闻笛眼中的温柔纵容时笑意又忽然冷了下来,也不强留:
“不送。”
这时又听谢闻笛自语道:
“说来多日不见,改天我也应该去看看星河姑娘。”
顾清梦背影一僵,走的更快了。多日不见?还没有一个月呢,一个两个总想着去纠缠星河。
顾凛捏着杯子的手一紧,眼角瞥见谢闻笛提到星河时那怀念仰慕的神情,刹时一个恶念不可抑制地攀附在他心头…
顾凛眼皮一跳,连他自己都惊到了。
“阿凛……”谢闻笛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
顾凛瞬间又变成严肃中带着淡淡温和的样子。
“凌云的事……”谢闻笛欲言又止,似是顾及到什么。
“不必管他…”顾凛闭上了眼,嫌弃道:
“倘若他真被旁人三言两语所摆布,蠢死也是活该…”
“哪有你这么说弟弟的?你对社稷对百姓无不公允,怎么不能对凌云多一点耐心呢?”谢闻笛摇摇头,极是无奈。
“他从小到大,做过哪一件值得我有耐心的事?除了会给我添乱,就是会粘着你…”
“你啊…”
谢闻笛叹了一口气,自己又何尝不是从小到大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