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灵魂本就支离破碎,虚弱不堪,此时被妖毒趁虚而入,这些微末妖毒自是伤不了她,可却是彻底激起了她本身的妖性。
星河倒在地上,牙关颤抖着紧闭。夺目的蓝光从她眼中透出,宛如利刃一般,美,且冷到极致。
殊死的绝境下,元神冲破了神力的束缚,可月影下,竟渐渐有往体外溃散之势……
“顾相!”
遥遥地,只听有人惊呼了一声,原来是顾凛忽然出现一把扯住了欲再次袭过去的顾矜,来的如此恰到好处,倒是微妙。
顾凛眉心微皱,嫌弃的看了一眼顾矜这么凶相和丑态毕露的模样,一把将其狠狠砍晕过去。
“顾相,这妖女!”
一旁的随从惊呼了一句,说着“铮”然一声拔出剑来斜斜指向委顿在地的星河。
顾凛一双睿智清明的眼睛看向挣扎在地的星河,此时的她元神大散,人事不知,早已没了反抗的力量,无疑是除去她的千载良机……
与此同时,长安一处院落内,顾清梦忽然心头一窒,感觉一种无形的东西竟不可控制的从他体内脱离而出……
月无恨看着一半破碎的元神在顾清梦体内渐渐有挣脱之势,不由得勾唇:
“顾凌云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枉我……”
后面的话,却是听不分明。她笑着垂下头,只见地上不知何时竟被画好了阵法!一个圆将她与顾清梦生生圈在两端,在诡异的月光下,那一圈圈神秘的符文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迅速流动……
虫鸣熄了,一片黑暗中寂静的可怕。
顾清梦蹙眉,觉得体内的东西流失的越来越快,即将耗尽了一般,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捕捉去感悟这种无形之物,却如何也不得其法。
“师兄……”不知不觉,耳边竟恍然出现了幻觉,只听谢闻笛的声音十分急促道:
“我找到了!原来师姐的一半魂魄竟是被人封印在你体内,难怪……”
顾清梦猛然睁开眼,福灵心至,他瞬间竟是听懂了谢闻笛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原来……现在一直在流失的,就是星河的元神吗?
月定风清,他的衣袖盈满了冷风,与发丝一并飞扬而起……
与之相对而立的月无恨则眸光清亮,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顾清梦瞳孔一缩,这个瞬间心中闪过千种万种思量,月无恨无疑是冲着他体内这一半星河元神而来的,万不能让她得逞……
他垂眸,看到了地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一个算计涌上心头。
“顾清梦!你做了什么!!”
须臾,对面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叫喊。
月无恨狼狈地退后两步,只见顾清梦不知何时咬破了手腕,口中念念有词:
“……”
他每念一句,血液就流动的更快一分,脸色愈加苍白,反之,月无恨的气色就更好一分。
月无恨伸出手,只见臂上肌肤竟从虚无缥缈的莹然之感渐渐蜕变为真实,一贯苍白的也慢慢有了血色,竟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可不就是脱胎换骨?她机关算尽,竟未料到顾清梦竟然如此狠绝,将自己传授于他用血肉之躯献祭化妖为人的法子,反用在了她的身上!
“不!”月无恨咬牙,声嘶力竭道:
“我不要再做回人!”
说着眸光一红,壮士断腕般用手掏进了自己的胸口,不多时,一颗未及被转生之术所转化的颜色驳杂的灵珠出现在她掌心。
“顾清梦!”月无恨握紧了比其他妖大上两分的灵珠,满手血液的鲜红,“你以为,这就奈何得了我了?”
“噗!”
以生命为代价的术法失败,反噬的力量让顾清梦喷出一口血来,不过术法中止,他的献祭也就作罢了。
而在他方才施法之时,打断了月无恨的法阵,致使星河的元神重新回到了他体内。
月无恨一边凝结妖力,重新炼化妖珠入体,一边狠狠地盯着顾清梦,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表情。
顾清梦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清冷的笑了。他自知如此只能拖延月无恨片刻,心中不由得遑急:
该怎么办?星河说过月无恨不是她的对手,看来正因如此,月无恨才避其锋芒,选择来吞噬星河被藏入我体内的一半元神……
星河自己都只知我拿了很重要的东西,却不知具体,她又如何知道,是元神?
如何,才能将元神完整的还给她?
他心知,方才定是星河出了事,他体内的元神有所感应动摇了封印,又被月无恨以法阵牵引,这才逸散而出。
如今那一半元神重归封印,他一介凡夫俗子,要如何才能……
目光扫过凝神炼化妖珠的月无恨,又淡淡垂下,如此,无异于与虎谋皮……
苦思冥想间,掌心蓦然一凉,愕然低下头,竟是一柄水蓝色的短剑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他手中。
顾清梦睫羽一闪,这剑,他似乎知道该如何用……
“顾清梦!”月无恨一惊,院中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感知,自是发觉有异,“你要想清楚!你那星河姑娘,可也是妖!”
那把剑,竟隐隐给她威胁之感。妖类的直觉最是灵敏,此时正是炼化回妖珠的关键时刻,她腾不出手,指望用言语动摇他个一时半会也是好的。
毕竟,星河是比她更有威胁的妖,不是吗?她尚能将苍生玩弄于鼓掌之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强大的存在,本是就会让人类忌惮……
可是预想之中的纠结痛苦竟全然没有出现,只见顾清梦垂眸看向手中秋水一般莹莹的剑光,明悟一般低喃道:
“那又如何?”
剑光明艳,却不及他的笑容半分。
“我爱的……本就是妖。”
说着,一泓秋水便送入了他的胸膛!
他看到了,无数荧蓝的光点被这柄剑牵引着从他心中涌出,在空中幻化成一个小麒麟的残影,那小麒麟恋恋不舍的围着他饶了两圈,便化为一缕流光向西边飞去了。
师妹……凌楚身子一软,又是一大口血喷洒而出。封印被打破,他的桎梏也就不复存在了。
依稀记得——
“我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藏在了你的心里,凌楚,你得好生爱护珍惜,不要……”
他那时开不了口,心中却是嗤笑。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是昆仑镜?还是什么上古的秘宝?总不能是天帝的小老婆吧?
呵,亏他夸的下海口!
“你无须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不多了,你要好自珍惜……”
凌楚依然不以为然,但是意识竟渐渐滑入一片黑暗之中,迷失了自我……
他听到了那人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一句叹息… 凄凉空冷的叹息:
“我可真羡慕这时的你啊…”
他竭力的睁开眼,幻觉中隐隐看到一角洗的发旧的僧袍逐渐远去……
一个和尚……么。
出家人本应四大皆空,缘何要插手这些个琐碎俗事?
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作弄!
凌楚闭上眼,可笑的是,明知是作弄,却也逃不开,放不下了。
——
“不必!”
顾凛抬手阻止了一旁随从拔剑欲上前的动作,转头淡淡吩咐道:
“你先带凌云公子回去吧。”
这……侍从神色有所犹疑,这妖女权且不问,留顾相一个在这里……
抬头瞥见顾凛冷然威严的颜色,情知此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只得抱拳道:
“是。”
说罢,把昏迷不醒的顾矜扛着走了。
顾凛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人从挣扎到渐渐平静,眼中明灭不定。
不多时,忽然从东方飘过来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一丝一缕的渗入她死了般一动不动的身体。
顾凛的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阻止。
须臾,地上的人睁开了一双清冷决然的眼睛。
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顾凛蹙眉。
潇湘起身,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这时忽听不远处落叶被人踩的“沙沙”作响——
“阿凛,圣女想……”
谢闻笛一边慌忙的跑过来一边说着,忽然:
“师姐,你回来了!”
顾凛都能看出星河变得不一样了,更何况与潇湘做了数年同门的谢闻笛。
潇湘眸光一厉,细细将谢闻笛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颔首应道:
“嗯。”
谢闻笛顿时心中一松,如此气势,师姐的元神应该归位了。有她在,月无恨翻不出什么波浪来。只是倒不是,师兄是如何……
“只是不知,大师兄情况如何?”
想着,他不禁说了出来。
师姐?顾凛心头一动,不禁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轻举妄动。
潇湘眉目一沉,看了他一眼,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谢闻笛读出,那一眼便是告别的意思,不禁无奈叹息道:
“还是老样子……”
说着,又抬头看向默默站在一旁的顾凛:
“阿凛,方才真是谢谢你了。”
元神归位,正是最虚弱之时,极为凶险,若身旁无人护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到术法。
“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只是你我自幼相识,我竟不知道,你何时竟有这么一个师姐?还有师兄?”
顾凛调笑道,却是垂眸遮去了眼里的暗色。
是啊,自幼相识,他的生母是妖,为江南顾氏所不容,因着祖父摔死了他的兄长,父亲与顾氏一门决裂,便带他来到长安定居。
幼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妖力,并为此感到害怕,他不敢同别的孩子玩,生怕被人察觉,纵然他早慧,却也不是不孤独的。
父亲的孩子接二连三的死去,母亲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很怕,怕哪一天自己也忽然莫名其妙的死去。
有一天,他听说长安城来了个小神童,厉害极了,解决了连陛下和父亲都头痛的问题。
他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不让我死吧……
“原来是只半妖啊,倒是罕见……”
罕见?罕见的意思和珍贵一样吗?就像太傅家的小公子提起他家的宝物有多么罕见。
原来,他竟是个宝物吗?
……
“阿凛,你我生死之交,那些前缘只是觉得此生没有机会也没必要再提及,绝非是刻意隐瞒…”
谢闻笛心思剔透,看出了他掩藏的失落之意,忙道。
“我只是……太害怕了。”顾凛抬眸:
“虽然你从没有说过,可是我知道,你当初是因为我是妖才愿意让我接近你的……”
谢闻笛蹙眉:“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可是我这个妖,也并不是唯一的。”
你会因为我是妖族,从年少时就一直温柔的鼓励我,安慰我,教我掩藏妖力的方法,这么多年来,我是你身旁唯一的妖。
你把自己当成人群中的异类,所以才和我这个妖为伍,显得不那么孤独。
可是,忽然有别的妖出现了,我便不是特别的那个了,你所有的关注也可以随之转移。
我多恨自己是妖,又多庆幸自己是妖呢…
“我忽然发现,我对你来说,不是不可取代……”顾凛低低道,一国柱石,此刻竟也委屈自卑的像个孩子…
星河,顾清梦,他们都可以是妖,都可以取代掉微不足道的他。
“阿凛!”谢闻笛瞪大眼睛。
“你为何会这么想!是,我不否认一开始是对你的妖族身份好奇,可是这只是你我认识的契机,却绝不是最终的结果。这么多年,我对你推心置腹,不是因为你是妖,而是因为……你是阿凛啊!”
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来到这个世界,没有神仙没有妖怪的世界,他就像一个异类孤独的活着。他来到长安,却不是他知道的那个长安,仙界种种,究竟是不是一场臆想。
那时,他几乎要疯了,可是他发现了什么?
……一只半妖!
阿凛……
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磕磕绊绊,从一个藏头藏脸的半妖顾凛,长成顶天立地可以负担得起一国社稷的顾子贞。
顾凛瞳孔一缩,几乎愣在了原地。
因为,我是阿凛吗?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期望……